那口土灶上的藥罐，己經咕嘟咕嘟滾了半個時辰。

辭安蹲在灶前，手里的蒲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火光在他清瘦的臉上跳躍，映出十六歲少年少有的沉靜。

屋外，七月的山雨正下得酣暢，雨點砸在青瓦上噼啪作響，像無數細碎的腳步。

“安子。”

里屋傳來沙啞的呼喚，辭安應了一聲，麻利地將藥湯濾進粗瓷碗里。

藥汁烏黑濃稠，泛著草葉特有的苦澀氣息——這劑“鎮魂湯”用了三錢龍須草、五片陰槐葉，還有師父珍藏的半截三十年生的老參須子。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里只點著一盞油燈。

昏黃的光暈下，師父半靠在床頭，那張平日里嚴厲的臉此刻卻松弛得近乎慈祥。

辭安心里咯噔一下，端著藥碗的手微微發顫。

“師父，藥好了。”

老人擺擺手，沒接藥碗，反而指了指墻角那個樟木箱子：“搬過來。”

辭安依言照做。

這箱子他見過無數次，但師父從未當著他的面打開過。

箱子很沉，搬動時能聽見里面東西碰撞的悶響。

師父顫巍巍地從枕下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開了鎖。

箱蓋掀開時，一股陳年的樟木混合著朱砂、香灰的氣息撲面而來。

辭安借著燈光看去——最上層是一疊疊黃表紙符箓，疊得整整齊齊；下面壓著一本邊角磨損的線裝書，封皮上西個墨字己經褪色：《山字秘要》；再往下，是幾件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長條物件，從形狀看應該是桃木劍、銅錢劍之類的法器。

箱子角落里還散落著幾枚生銹的銅錢、一捆墨斗線、一方古樸的羅盤。

“這些東西，以后歸你了。”

師父咳嗽兩聲，蠟黃的臉上浮起不正常的潮紅，“還有箱子底下那包種子，是你師祖留下的草藥，到了城里也能種。”

辭安抿緊嘴唇，沒說話。

他己經知道接下來要聽什么。

“明天一早，去云海市。”

師父從懷里掏出一張發黃的信封，邊緣己經起了毛邊，“這個地址，去找一個叫陳守義的人。

把這枚銅錢給他看，他就明白了。”

信封里滑出一枚特制的銅錢，比尋常銅錢大上一圈，正面刻著“山”字紋，背面是北斗七星的圖案。

辭安小心接過，觸手冰涼。

“師父，您的病……我這病，不是凡藥能醫的。”

老人打斷他，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辭安看不懂的光，“安子，你天生陰陽眼，魂力比常人強三倍不止，是修咱們山字脈的料子。

這十六年，我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屋外的雨聲更急了，風從窗縫里鉆進來，吹得油燈火焰搖晃。

墻上師徒二人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像是隨時會消散。

“云海市表面繁華，底下卻藏著不少臟東西。”

師父壓低聲音，“你記住三條：第一，鬼分善惡，人有正邪，不可一概而論；第二，山字脈的規矩，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但作惡的錢不拿，害人的事不做；第三……”老人頓了頓，深深看了辭安一眼：“第三，若是遇到背后有‘鎖鏈紋身’的人，能躲就躲，躲不過……就往死里打。”

辭安默默記下。

他想問什么，卻被師父抬手制止。

“別問，以后你自然會懂。”

師父重新靠回床頭，閉上眼睛，“去吧，收拾收拾。

明早不用來告別了。”

辭安端著那碗己經涼透的藥湯退出房間。

關門時，他聽見師父最后一句低語，輕得像嘆息：“山字一脈，就剩你了……”---后半夜，雨停了。

辭安在自己的小屋里，把箱子里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清點。

符箓分五類：攻擊用的“雷火符”、“破煞符”，防御的“金甲符”，束縛用的“縛靈符”，還有三張泛著淡淡金光的“替身符”——這是保命的玩意兒，師父畫了一輩子也只攢下這么幾張。

《山字秘要》他翻開過幾次，但里面大半內容都晦澀難懂。

師父說過，這書要靠實戰去悟，光看是沒用的。

法器倒是簡單：一把三尺桃木劍，劍身有天然雷紋；一柄用一百零八枚五帝錢編成的銅錢劍，沉甸甸的；還有墨斗線、羅盤、一面巴掌大的八卦鏡。

最后是那包用油紙裹了三層的草藥種子。

辭安認出幾種：引魂花、鎮陰草、還有幾粒連師父都叫不出名字的黑色種子，只說是在一處古墓旁采的。

清點完畢，他把所有東西重新裝好，只留出一沓基礎符箓和那枚山字銅錢貼身放著。

然后打開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塞進兩套換洗衣服、師父給的一千二百塊錢積蓄、一包干糧。

做完這些，天邊己經泛起魚肚白。

辭安走到院子里。

雨后青竹村的空氣清冽得像能洗肺，遠山籠罩在晨霧里，墨綠的山脊起伏如龍。

他在這里活了十六年，最遠只到過三十里外的鎮子。

師父的房門緊閉著。

辭安在門外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

起身時，他看見門縫下塞出一張紙條。

撿起來，上面是師父歪歪扭扭的字跡：“此去云海，前路艱險。

遇事三思，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辭安把紙條小心折好，放進貼胸的口袋。

然后背起帆布包，拎上樟木箱，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村口的老槐樹下，幾個早起拾柴的村民看見他，都停下了動作。

“安子，這么早去哪兒啊？”

“進城。”

辭安簡單回答，腳步不停。

“****病……師父讓我去的。”

村民們互相看看，沒再追問。

在這個偏僻的山村里，辭安和他那個神神叨叨的師父本就是特殊的存在——誰家小孩夜哭不止、誰家牲口無故暴斃，都會偷偷來找他們。

但平日里，大家又都下意識地與他們保持距離。

走過村口石橋時，辭安回頭看了一眼。

青竹村還在晨霧中沉睡，自家小院的屋頂上，升起一縷極淡的青煙——那是師父在燒香。

辭安知道，這是山字脈送行的儀式：一炷香，送人上路；煙不斷，前路平安。

他轉身，沿著泥濘的山路朝鎮子方向走去。

背包很輕，箱子很沉。

前方五十里外的鎮上有去縣城的班車，縣城有火車到省城，省城有長途大巴首達云海市——這是師父早就打聽好的路線。

山風吹起少年額前的碎發。

辭安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里的山字銅錢，冰涼的觸感讓他定了定神。

“云海市……”他低聲念著這個陌生城市的名字。

晨光終于刺破云層，照亮了蜿蜒的山路。

路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