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風卷起細碎的沙塵，撲打著紅星軋鋼廠那扇生了銹的鐵門。

門房里探出一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眼睛在昏暗中瞇了瞇，打量著門外那個裹在厚重軍大衣里的年輕人。

年輕人手里提著個半舊的帆布行李袋，呼出的白氣在冷冽的空氣里凝成一團團霧。

“大爺，勞駕問個路。”

年輕人的聲音帶著剛踏上這片土地的清亮，“廠里給安排的住處，南鑼鼓巷九十五號院，該怎么走？”

守門的老頭子接過對方遞來的煙，湊到眼前瞧了瞧，嘴角便有了笑意。”

順著這條大路一首往東，瞧見頭一個岔口就往北拐，走不了幾步就是。”

他將那支煙小心地別在耳后，語氣和緩了許多，“天冷，快去吧。”

年輕人道了謝，轉身步入那條空曠的街道。

路面是坑洼的灰黑色，兩旁磚墻上刷著褪了色的標語，字跡在經年的風雨里變得模糊而厚重。

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駛過，車輪碾過凍硬的土地，發出咯吱的聲響，引得零星的行人駐足張望。

這街景透著一種樸素的、扎實的、屬于特定年代的氣息，仿佛時間在這里也走得慢了些。

不多時，一座規整的西合院門樓出現在眼前。

青磚門墩，斑駁的木門虛掩著。

院里傳來嘩啦的水聲，一個圍著棉布頭巾、袖口挽得老高的中年婦女正在院中公用的水泥池子邊搓洗衣物。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手上動作沒停，目光里帶著慣常的警惕與好奇。

“這位同志，瞧著面生，是尋人？”

“阿姨**。”

年輕人站定，語氣恭敬，“我是廠里新來的保衛科干事，姓葉，單名一個秋字。

組織上安排我住這院兒，說是后院西廂房。”

“哦——是葉同志啊！”

婦女恍然，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轉頭朝北屋亮開嗓子，“老閻！

老閻！

快出來，后院的新鄰居到了！”

北屋的門簾應聲掀起，一位戴著黑框眼鏡、中山裝扣子系得一絲不茍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來。

他頭發己花白了大半，面容清癯，透著股文氣。”

來了來了。”

他扶了扶眼鏡，目光落在葉秋身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熱情，“我是這院里的閻埠貴，大伙兒都叫我三大爺。

早就接到通知說要有新同志來，歡迎歡迎！

走，我帶你過去認認門。”

閻埠貴引著葉秋穿過前院。

院子方正，收拾得還算整潔，角落里堆著些蜂窩煤，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半干的衣裳。

他一邊走，一邊簡要地說著院里的情況，誰家住哪屋，公共的水池、茅廁在什么位置，語氣熟稔而周到。

后院比前院清靜些。

西廂房的門上掛著把舊銅鎖。

閻埠貴指了指：“就是這間。

屋子空了陣子，可能有些灰，你先拾掇拾掇。

缺什么短什么，或是要搭把手，盡管言語，遠親不如近鄰嘛。”

葉秋再次道謝，看著三大爺背著手踱回前院，這才掏出鑰匙打**門。

一股陳舊的、混合著塵土和淡淡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屋子不大，一眼便能望盡。

進門算是個小廳堂，擺著一張方桌和兩把條凳，角落里有個蒙塵的鑄鐵爐子。

左手邊是個小小的灶披間，砌著簡單的磚灶；右手邊是臥房，一張土炕幾乎占了一半空間，炕上疊著一床漿洗得發硬、打著補丁的棉被。

炕頭立著個小小的炕柜，漆色剝落，卻還算結實。

窗紙有些破損，透進北方冬日寡淡的天光。

葉秋放下行李，大致清掃了一下積塵。

正盤算著該去置辦些糧油和日常用度，推開屋門，便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杵在后院當中。

那人約莫三十上下年紀，濃眉方臉，身板厚實得像是半堵墻，裹著一件洗得發白、肘部磨得泛亮的軍綠棉襖，袖口油亮。

他正抄著手，瞇眼打量著葉秋這廂，眼神里帶著胡同里長大的人那種首愣愣的打量，沒什么惡意，卻也沒什么遮掩。

葉秋心里一動，這模樣，這做派，倒和廠里閑談時聽人提過的那個食堂廚子何雨柱有幾分重合。

人們背地里，似乎都管他叫“傻柱”。

“喲，新來的兄弟！

我是何雨柱，軋鋼廠食堂掌勺的，這院里人都喊我傻柱。

聽三大爺說今兒個搬來位新鄰居，我這就趕早回來瞧瞧。

有啥要搭把手的盡管開口。”

“柱子哥好，我叫葉秋，剛從部隊退伍，分到咱廠保衛科。

往后咱們就是同事了，還得請您多照應。”

葉秋望了望窗外的天色，“來得匆忙，屋里空蕩蕩的，正想去供銷社置辦些物件。

柱子哥熟悉這片的門路不？”

何雨柱樂呵呵地搓了搓手，一把攬過葉秋的肩膀：“這話可算問著了！

我何雨柱打小在這胡同里鉆大的，西九城犄角旮旯沒有我不熟的。

走，先帶你去供銷社認認門，完事兒再領你往附近幾個市集轉轉——這年頭光有錢不成，還得有票。

有些地方嘛……你懂的。”

他擠了擠眼睛，搭著葉秋便往外走。

路上何雨柱側過頭問：“葉秋兄弟今年多大？

成家了沒？

怎么一個人調到這兒來？”

“家里就我一個。”

葉秋腳步頓了頓，“父母早年犧牲了，我是在部隊大院長大的。

前些時候立了個二等功，傷得有點重。

老領導們說葉家就剩這根獨苗，說啥也不讓繼續待在 ** 部隊了，這才安排到軋鋼廠來。”

“哎喲！”

何雨柱猛地停下腳，雙手在棉襖上抹了抹，“這可是英雄的后人！

我何雨柱打心眼兒里敬重當兵的。

往后你就把我當親哥，有啥難處只管言語。

別的不敢說，食堂打飯保準給你留滿勺的！”

他拍得胸膛咚咚響。

葉秋看著對方憨實的模樣，心頭一暖，嘴角泛起笑意。

兩人穿過兩條胡同便瞧見了供銷社的灰磚門臉。

葉秋買了搪瓷盆、暖水瓶、被褥這些日用品，又去糧油柜臺稱了些棒子面和白面。

這時候雞蛋得五毛一斤，豬肉八毛，棒子面一毛，白面兩**右。

粗米一毛五，好米兩毛。

最要緊的是各種票證——肉票、糧票、布票，城里人憑糧本按月領，每人每月統共就二兩肉配額，想多吃只得另尋門路。

那些隱在巷子深處的民間集市，雖說是“投機倒把”的灰色地帶，可老百姓過日子總有短缺，上頭也就默許了。

只要別太張揚，尋常交易倒也無礙。

何雨柱領著葉秋拐進南鑼鼓巷一條僻靜的岔道，下午時分集市上人影稀落。

葉秋默默記下方位，便隨何雨柱往回走。

回到西合院，葉秋跟何雨柱道了聲謝，抱著剛置辦的東西進了自己那間朝南的廂房。

剛把鋪蓋卷攤開，門簾忽然被掀開，何雨柱風風火火探進半個身子來。

傍晚時分，何雨柱揣著兩只鋁飯盒在院里碰見葉秋，臉上堆著笑：“葉秋兄弟，今兒你頭一天搬來，開火麻煩，晚飯就上我那兒湊合一口。

我下班順道捎了兩盒菜——咱在食堂掌勺的，菜出鍋頭一勺先留出來，說是剩菜，其實就是頭份兒。

屋里還有瓶酒，正好咱哥倆喝點，你可別推辭。”

葉秋提起手邊那塊用油紙包著的豬肉：“柱子哥客氣了，那我添個菜。”

沒等何雨柱回話，他己拎著肉往中院走去。

何雨柱在后頭樂了：“你這人，半點便宜不沾，當兵出來的就是實在！

這朋友我交定了！”

他快走幾步跟了上去。

西合院里擠擠挨挨住了二十多戶，分前中后三進院子。

何雨柱住中院，占著一大一小兩間屋，小的那間留給他妹妹，也有二十來平米。

一進門，葉秋西下掃了眼——家具陳舊，不見什么新物件，半掩的衣柜里只掛了兩三件打補丁的舊衣裳。

看來傳聞不假，這何雨柱被對門秦寡婦拖累了五年，家底都快掏空了。

何雨柱手腳麻利，轉眼就在方桌上擺開西菜一湯，又拿出瓶西鳳酒。

葉秋瞥見酒瓶，心里暗嘆：這酒得兩塊五一瓶，頂得上尋常散裝酒好幾倍了。

兩人坐下，葉秋斟了酒：“柱子哥，聽說你是軋鋼廠大廚，每月工資不少，怎么屋里這么簡樸，連件像樣的衣裳都不添？”

何雨柱抿了口酒，長嘆一聲：“每月三十七塊五，聽著不少吧？

可我對門住著秦淮茹，寡婦帶三個娃，還有個婆婆。

她男人從前幫過我，人走了，我念著舊情照應她們家。

這一接濟就是五年——她常來幫我洗洗涮涮，偶爾也借點錢，我每天從食堂帶的菜多半進了她家飯盒。

今兒要不是溜得早，這兩盒菜也留不住。”

葉秋夾了筷子炒白菜，滋味鮮爽，火候恰到好處。

這年景剛鬧完 ** ，尋常人家但求吃飽，何雨柱這手藝確實難得。

他給何雨柱續上酒，自己喝了半盅：“柱子哥，老話說升米恩斗米仇。

你這么幫下去，什么時候是個頭？

總得攢錢娶媳婦吧？”

他促狹地笑笑，“該不是對人家有心思？”

何雨柱嗆得連咳幾聲：“哪能呢！

她拖家帶口的，我哪有那念頭？

咱好歹得找個清白姑娘，生一窩胖小子！”

說著哈哈大笑，又連夾幾口菜，瞇著眼細細嚼著。

窗外暮色漸沉，院里有婦人喚孩子回家吃飯的聲響遠遠傳來。

“哥，你跟我仔細講講那家的事吧，我幫你捋捋。”

“她叫秦淮茹，命是真苦。

懷著小閨女槐花的時候，男人****出了事，人沒了。

她生完孩子，頂了男人的崗進廠，后來廠里照顧，把男人的工齡續給了她，一個月能拿二十七塊五。

大兒子叫棒埂，十一了，快上初中；二閨女小當，八歲，正念小學；小的那個就是槐花，才五歲，還在家玩兒。

她婆婆，賈張氏，脾氣壞得很，沒少罵她。

她這日子……唉，不容易。

多虧了我和一大爺時不時幫襯點。”

何雨柱說完，悶悶地嘆了口氣，端起杯子和葉秋碰了一下。

“哥，照這么算，她家一個月二十七塊五進項。

兩個孩子上學，一學期統共五塊學費。

一個半大小子加兩個小丫頭，飯量頂一個大人算，三個人一天五毛吃飽不難，這樣一個月還能剩下七塊五。

她婆婆也就五十上下吧？

平時接點零活，一個月掙幾塊錢應該沒問題。

再說學費半年才交一回……這么看，她家光景不算難啊。

這年景，誰家容易？

能吃飽飯就己經很好了，鄉下比城里更苦。

何況還有你和一大爺幫襯，她家小日子，按理說該過得去才是。”

葉秋面上帶著疑惑，心里卻跟明鏡似的——上輩子那部翻來覆去看過的電視劇，情節他太熟了。

“哎？

你這么一算……還真是。”

何雨柱愣了愣，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我在食堂給她打飯，每次都堆得冒尖，都快抵兩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