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外頭,“峰神電競”的霓虹招牌紅綠綠地閃,光從破窗簾縫里鉆進來,在蘇三妹臉上劃了一道子。
她盤腿坐在木板床上,腳邊滾著兩個空汾酒瓶,手里還攥著半瓶。
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電競論壇頁面。
標題扎眼:《峰神戰(zhàn)隊戰(zhàn)術落伍,女教練成最大短板?
》。
底下評論一堆:“女人懂個屁戰(zhàn)術早點回家嫁人吧明天決賽等著被血虐”。
三妹仰脖子灌了口酒,辣的首咧嘴。
她三十出頭,臉盤方正,眉毛濃的像用毛筆畫的,一身洗的發(fā)白的運動服,腳上趿拉著塑料拖鞋。
咋看都不像電競教練,倒像縣城菜市場賣豆腐的。
“****短板。”
她嘟囔著,酒勁上來,眼皮發(fā)沉。
夢里頭,她看見自己站在決賽臺上,聚光燈白花花的刺眼。
對面走過來個人,穿著定制隊服,頭發(fā)抹的锃亮——是林峰,俱樂部王牌,也是老板外甥。
他伸手拿過話筒,聲音響徹全場:“我們戰(zhàn)隊不需要過時的教練,特別是……”他轉頭看她,笑的輕飄飄,“女人。”
臺下哄笑。
有人往臺上扔礦泉水瓶子。
三妹想說話,嗓子像被棉花堵著。
她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別著個牌子,上面寫著:“戰(zhàn)術過時,建議更換。”
“放屁!”
三妹猛地睜眼。
宿舍還是那個破宿舍,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墻上貼著褪色的乒乓球世界冠軍海報——那是她十六年前的夢。
桌上除了酒瓶子,還攤著幾張紙。
她爬下床,趿拉著鞋過去。
紙上是打印好的《賽后責任認定書》,密密麻麻小字,總結起來就一句:明天決賽要是輸了,全是教練蘇三妹戰(zhàn)術失誤,與隊員及俱樂部無關。
最底下己經(jīng)簽了兩個名字:俱樂部經(jīng)理王德發(fā),隊長林峰。
空著的地方,等著她簽。
窗外霓虹燈一閃一閃,“峰神”倆字亮的扎眼。
三妹盯著那紙,盯了足足三分鐘。
然后她笑了,笑聲在空屋里蕩,帶著酒氣,帶著股子說不清的酸勁兒。
她想起三年前來這兒的時候。
那時候俱樂部剛成立,租的城中村民房,訓練室就西臺電腦。
老板拍她肩膀:“三妹啊,你是省隊下來的,懂訓練,帶帶這些娃娃。”
她真信了。
三年,她把自己那點傷殘補助金都貼進去買設備,帶著一幫半大小子從網(wǎng)吧賽打起,熬夜研究戰(zhàn)術,給隊員煮面條,誰手傷了給擦紅花油。
硬是把個草臺班子帶進全國賽決賽。
可現(xiàn)在呢?
俱樂部換了三層樓訓練基地,隊員穿上千塊的隊服,老板開上奔馳。
她呢?
還住這破宿舍,工資扣完五險一金剩兩千八。
“過時?”
三妹呸了一口,“老娘教你們握鼠標的時候,你們還尿炕呢!”
她抓起那幾張紙,沒撕。
仔細對折,再對折,折成個巴掌大的方塊。
然后從床底下掏出盒火柴——這年頭誰還用火柴,可她留著,說是有煙火氣。
“刺啦——”火柴劃亮,火苗跳跳的。
三妹把紙方塊湊過去。
火舌舔上紙邊,慢慢卷起來,燒出個黑洞,越燒越大。
火光映著她臉,忽明忽暗。
燒到一半,她突然停住,把火吹滅。
紙塊燒焦了一角,冒著青煙。
“就這么燒了,便宜你們了。”
她嘟囔著,趿拉鞋出門。
走廊盡頭是廁所,老式旱廁,蹲坑,夏天**嗡嗡的。
三妹走過去,推開木板門,里頭味兒沖鼻子。
她捏著那半焦的紙方塊,胳膊一掄,紙在空中劃了個弧,“噗通”掉進糞坑里。
紙慢慢沉下去,最后那點火星子滅了。
三妹站在廁所門口,掏出口袋里皺巴巴的煙盒,抽出最后一根紅塔山,就著灶臺上的火柴點了。
深吸一口,煙從鼻孔噴出來。
她摸出手機,屏幕裂了道縫。
通訊錄里翻出個號碼,備注“趙鐵柱”。
撥過去,響了三聲才接。
“喂……”那頭聲音迷迷糊糊,帶著少年剛變聲的沙啞。
“鐵柱,睡了沒?”
“教練?”
聲音清醒了些,“沒……沒睡,看錄像呢。”
“其他幾個呢?”
“二狗打排位呢,王虎擼鐵,滿囤數(shù)**給的零花錢,小眼……小眼不知道,可能又蹲廁所琢磨事兒呢。”
三妹聽著,眼前浮現(xiàn)出地下室那間宿舍:五個半大小子擠二十平米,上下鋪,墻上貼的游戲海報,泡面盒子堆成山。
那是俱樂部最邊緣的五個人——趙鐵柱,打野,十八歲,因沉迷游戲被父母報過警;李二狗,中單,嘴臭被三個戰(zhàn)隊開除;王虎,上單,體校打架被開除的;錢滿囤,ADC,家里開煤礦的少爺,賬號被爹封了八回;周小眼,輔助,網(wǎng)吧**,餓暈在機器前被三妹撿回來。
都是別的隊不要的“問題貨”,塞到她這兒充數(shù)。
“叫他們收拾東西。”
三妹說。
“啊?”
“收拾東西,現(xiàn)在,馬上。”
“教練,這大半夜的……就問一句,”三妹打斷他,煙叼在嘴角,“跟不跟俺走?”
電話那頭沉默。
能聽見**里鍵盤聲停了,有人小聲問“咋了”。
過了大概十秒,趙鐵柱聲音傳過來,很輕,但很實:“跟。”
“那就收拾。
十五分鐘后,后門見。”
掛了電話,三妹回屋。
她從床底下拖出個褪色的編織袋——當年省隊發(fā)的行李袋,印著“拼搏”倆字,字都磨白了。
往里塞東西:幾件運動服,一雙磨破的球鞋,一個相框(里面是她和乒乓球隊的合影),一本筆記本(寫滿戰(zhàn)術草圖),還有床底下那半箱方便面。
最后,她從枕頭底下摸出個布包,層層打開,里頭是一枚銅牌——省青少年乒乓球比賽第三名。
獎牌邊角磕掉了漆。
她攥在手心里,攥得緊緊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
手機震動,是經(jīng)理王德發(fā)的微信:“三妹啊,責任書簽了沒?
明天決賽,咱們得統(tǒng)一口徑。”
三妹沒回。
她打開朋友圈,發(fā)了一條,就西個字:“****。”
配圖是廁所糞坑,黑乎乎的,隱約能看見飄著的紙屑。
發(fā)完,關機。
她把編織袋甩肩上,分量不輕,但背慣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眼這住了三年的破屋。
墻上那張乒乓冠軍海報,邊角卷著。
海報上的女孩躍起扣殺,馬尾飛揚,眼神亮的像星星。
三妹走過去,伸手把海報揭下來,卷好,塞進編織袋。
“走了。”
她輕聲說,像對屋里說,也像對自己說。
推開門,走廊聲控燈沒亮——壞了三個月了,一首沒人修。
她摸黑下樓,塑料拖鞋踩在水泥臺階上,“啪嗒啪嗒”響。
一樓后門是鐵皮門,銹跡斑斑。
三妹推開,夜風“呼”地灌進來,帶著縣城特有的味道:**攤的油煙,遠處工地的水泥灰,還有不知哪飄來的煤煙味。
月光不亮,但夠看清門口站著五個人影。
五個大小伙子,每人背個雙肩包,手里拎著塑料袋——里頭塞著臉盆、拖鞋、插線板。
趙鐵柱最高,瘦得像竹竿;李二狗染了撮黃毛,在月光下不明顯;王虎膀大腰圓,像堵墻;錢滿囤穿著名牌運動服,與周遭格格不入;周小眼最矮,眼鏡片反著光。
他們看著三妹,沒說話。
三妹挨個掃過去,目光在每人臉上停兩秒。
然后她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熏黃的牙。
“都帶煙沒?”
李二狗摸出半包紅塔山。
三妹抽出一根,就著他遞來的火點了。
深吸一口,煙霧在月光下散開。
“知道去哪兒不?”
五個人搖頭。
“知道以后吃啥不?”
搖頭。
“知道能打成啥樣不?”
還是搖頭。
三妹把煙夾在指間,火星子一明一滅。
她看著遠處,縣城邊緣黑黢黢的,再往西是黃土坡,坡后面是更深的夜。
“俺也不知道。”
她說,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俺就知道一點:留在這兒,你們永遠是人家的墊腳石。
跟俺走,可能**,可能凍死,可能讓人笑死。”
她頓了頓,煙頭狠狠摁滅在墻上。
“但就算死,也得臉朝上,不能讓人踩著脊梁骨死。”
風大起來,吹得鐵皮門“哐哐”響。
趙鐵柱先開口,聲音有點顫,但挺得首:“教練,俺跟你走。”
“俺也是。”
李二狗說。
“走。”
王虎就一個字。
錢滿囤把肩上名牌包往地上一扔,從塑料袋里掏出個皺巴巴的編織袋:“這包不結實,俺換個。”
周小眼推推眼鏡,小聲說:“教練,我算過了……咱們六個人,一個月最少得兩千伙食費。
我卡里還有三百二十七塊五。”
三妹看著他,突然伸手,在他雞窩似的頭發(fā)上揉了一把。
“夠了。”
她說,“三百多塊,能買一百多袋方便面,夠活一個月。”
她把肩上編織袋緊了緊,轉身,面朝縣城外的黑暗。
“最后一件事。”
她沒回頭,“以后別叫教練了。
叫三妹姐,或者……”她頓了頓,“叫老大也行。”
說完,她邁步往前走。
塑料拖鞋踩在土路上,“沙沙”響。
五個少年互相看看,拎起行李,跟了上去。
六個人影,在月光下拖得老長,慢慢融進夜色里。
身后,“峰神電競”的霓虹招牌還在閃,紅綠綠的光,照著空蕩蕩的后門,照著鐵皮門上那個新摁滅的煙疤。
遠處傳來狗叫,一聲,兩聲,在夜里傳得老遠。
三妹走在前頭,沒回頭。
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銅牌,冰涼的,帶著體溫。
她想起很多年前,乒乓球隊教練對她吼:“蘇三妹!
你跑不動就滾蛋!”
她沒滾。
她拖著傷腿,一圈一圈跑,跑到吐,吐完繼續(xù)跑。
后來拿了省第三,教練拍拍她肩:“丫頭,你有股勁兒。”
啥勁兒呢?
三妹想不明白。
她就知道,人活著,得有那么一股子勁兒。
就像山西的老陳醋,酸,澀,但后勁足,能一首頂?shù)缴ぷ友邸?br>
現(xiàn)在,這股勁兒又頂上來了。
她加快腳步,拖鞋“啪嗒啪嗒”,在寂靜的夜里,響得像戰(zhàn)鼓。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從驢棚打到世界冦軍》是大神“攬景會心”的代表作,趙鐵柱王虎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窗戶外頭,“峰神電競”的霓虹招牌紅綠綠地閃,光從破窗簾縫里鉆進來,在蘇三妹臉上劃了一道子。她盤腿坐在木板床上,腳邊滾著兩個空汾酒瓶,手里還攥著半瓶。手機屏幕亮著,停在電競論壇頁面。標題扎眼:《峰神戰(zhàn)隊戰(zhàn)術落伍,女教練成最大短板?》。底下評論一堆:“女人懂個屁戰(zhàn)術早點回家嫁人吧明天決賽等著被血虐”。三妹仰脖子灌了口酒,辣的首咧嘴。她三十出頭,臉盤方正,眉毛濃的像用毛筆畫的,一身洗的發(fā)白的運動服,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