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記酒肆是青石鎮東頭最大的食肆，兩層木樓，門口掛著褪色的酒旗。

黃昏時分，店里坐滿了剛卸完貨的腳夫、賣完菜的農夫，空氣里混著酒氣、汗味和炒菜的油煙氣。

姚三站在柜臺前。

掌柜是個西十來歲的胖子，姓李，正扒拉著算盤珠子，眼皮都沒抬：“老吳介紹的？

那老東西還沒死呢。”

“他說您這兒缺打雜的。”

姚三說。

李掌柜這才抬頭打量他——少年身形單薄，臉色蒼白，衣服上還沾著泥，但背挺得筆首，眼神里沒有尋常乞丐的畏縮。

“會干什么？”

“什么都能學。”

“一天管兩頓飯，睡柴房，月底給三十文。”

李掌柜敲了敲算盤，“先試用三天，干不了滾蛋。”

姚三點頭。

三十文很少，但夠買件厚衣服了。

冬天快來了。

柴房在酒肆后院，堆著劈好的木柴和雜物，角落里鋪著干草。

姚三把破包袱放下，摸了摸肋骨——還是疼，但比前幾天好多了。

他想起老槐樹下那個乞丐說的草藥配方，在心里默念一遍：半邊蓮少些，七葉一枝花多些。

前堂傳來吆喝聲：“新來的！

上菜！”

第一天，姚三打翻了兩個盤子，被李掌柜罵得狗血淋頭。

第二天，他記住了所有桌號，能一手托三個盤子走得穩穩當當。

第三天，他在收拾桌子時，聽見兩個腳夫議論鎮西王虎又強占了誰家的地。

“王虎是誰？”

晚上吃飯時，姚三問廚房幫工的老趙。

老趙是酒肆里的老人，五十多歲，臉上有道疤。

“鎮上一霸，手下養著十幾個打手。”

老趙壓低聲音，“原先在縣里跟人混過，后來回鎮上開了賭坊，放印子錢，強買強賣。

鎮長是他表親，睜只眼閉只眼。”

姚三嚼著粗面饅頭，沒說話。

第西天中午，酒肆里來了幾個人。

為首的是個絡腮胡大漢，穿著綢衫，腰間掛著玉佩，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他一進門，原本喧鬧的酒肆瞬間安靜了大半。

“李胖子，好酒好菜上著！”

大漢一**坐在正中那張桌子，跟著他的三個手下站到身后。

李掌柜忙賠笑迎上去：“虎爺來了，您稍等，這就安排。”

王虎。

姚三低頭擦桌子，用眼角余光打量。

這人太陽穴微鼓，手掌寬厚有繭，明顯練過武。

那三個手下也個個精壯，眼神兇狠。

菜上齊后，王虎邊吃邊大聲說話：“西頭那家染坊，老子看上了。

老劉頭不識抬舉，說什么祖產不賣。

我呸！

給臉不要臉。”

一個手下附和：“虎爺，要不今晚我帶人去‘勸勸’？”

“不急。”

王虎灌了口酒，“先斷了他進貨的路子。

跟送貨的都說好了，誰再給老劉頭送料子，以后別想在青石鎮混。”

鄰桌幾個客人埋頭吃飯，不敢吱聲。

姚三端著盤子經過時，王虎忽然伸腳一絆。

姚三踉蹌一下，盤子里的剩菜差點灑出來。

“嘖，李胖子，你這伙計手腳不利索啊。”

王虎咧嘴笑，露出兩顆金牙。

李掌柜忙道歉：“新來的不懂事，虎爺海涵。”

姚三站穩，看了王虎一眼，低頭說了句“對不住”，繼續往后廚走。

他能感覺到王虎的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背上。

后院里，老趙正在劈柴。

“離王虎遠點，”老趙擦著汗說，“那人心眼小，你今天讓他不痛快，改天他就得找你麻煩。”

“嗯。”

姚三接過斧子，“趙叔，鎮上就沒人管他？”

“怎么管？

他**在縣衙當差，鎮長是他親戚，打手又多。”

老趙嘆氣，“前年有個外鄉行商被坑了錢，去縣里告狀，結果走在半路就摔下山崖——誰信是意外啊？”

姚三揮斧劈柴，木柴應聲裂成兩半。

肋骨的傷還在隱隱作痛，讓他想起洪水、哭喊、父親最后的聲音。

活下去，就得面對這種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