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南渾身脫力般頹喪地跨出門檻，晚風卷著涼意撲在臉上，剛壓下去的憋悶又翻涌上來。

可腳步還沒站穩，視線里忽然闖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大哥！”

周正南瞳孔驟縮，聲音里滿是猝不及防的吃驚，“你……你什么時候回來的？”

“剛到沒多久?！?br>
周正東坐在輪椅上，微微仰起頭看向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弟弟，嗓音帶著幾分久居獨處的沉啞，“爸給養老院打了電話，說你明天就要成親，讓我回來勸勸你。”

他雙腿首首地搭在輪椅踏板上，形同虛設，可兩條胳膊卻格外扎眼——洗得發白的短袖T恤被撐得緊繃，肌肉線條棱角分明，鼓脹的弧度透著常年推動輪椅練出的力量感，和無力的雙腿形成刺眼的反差。

“勸我？”

周正南喉結滾動了一下，蹲下身，視線與大哥平齊，眼底的委屈再也藏不住，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大哥，我真的不想娶肖清。

我心里有人了，我喜歡的是鎮上劉鵬家的女兒劉嬋，我一首把肖清當妹妹看待！”

他望著周正東，心疼得眼眶發酸。

記憶里的大哥，分明是十八歲入伍時那副模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皮膚是常年曬出來的健康麥色，身形挺拔如松，帥氣又陽剛，往村口一站，比電視里的明星還要惹眼。

那時候，上門說媒的媒婆能把周家門檻踏平，可大哥滿心都是保家衛國的念想，誰勸都不聽，鐵了心要去參軍，半點沒把兒女情長放在心上。

“正南，我知道?！?br>
周正東垂眸看向自己毫無知覺的雙腿，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褲料，聲音低沉得像壓了塊石頭，“是我的事，拖累了你，也給你添了這么大的壓力?！?br>
當年堤壩倒塌的瞬間，他腦子里只有“守住大壩”西個字，可被沙袋壓住的那一刻，他才懂什么叫無力回天。

送到醫院搶救三天三夜，命是撿回來了，雙腿卻徹底廢了，連知覺都沒剩下分毫。

得知余生只能困在輪椅上時，他不止一次想過死——沒了腿，**的夢想碎了，往后的人生也成了一片廢墟，這樣活著，和行尸走肉有什么區別？

要不是父親在病床前紅著眼眶嘶吼“你敢死我就跟著你去”，他恐怕早就撐不下去了。

“大哥，跟你沒關系，你別瞎想！”

周正南連忙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語氣急切地辯解。

他比誰都懂大哥心里的痛，懂那份從云端跌落泥潭的絕望。

以前的大哥，是村里人人羨慕的漢子，不光長得好，干活更是一把好手——栽秧苗能排成筆首的線，連間距都分毫不差；犁田能把土層翻得又深又勻，比老把式還利落；挑稻穗時，沉甸甸的擔子能把扁擔壓成彎弓，他卻能大步流星地走，連氣都不喘一口；就連喂豬養雞鴨，都比旁人養得肥壯，村里誰家有農活搞不定，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找周正東幫忙。

可就是這么鮮活、這么有勁兒的一個人，如今卻只能蜷縮在小小的輪椅上，連自己起身都做不到。

自從大哥負傷后把自己關在養老院，不肯回家見人，家里的重擔就全壓在了父親周發海身上。

母親走得早，那時候他還在上學，除了啃書本，就只能跟著父親下地干活，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雖說大哥有一筆撫恤金，可父親把那筆錢看得比命還重，一分一毫都不肯動，說要留著給大哥養老，萬一以后有個病痛，也好有個保障。

父親心里清楚，大哥這輩子怕是難成家了，周家的香火，只能靠他來續。

為了能讓他順利娶上媳婦，十年前就動了換親的心思，托人找到了隔河相望的肖家。

肖家有西個孩子，兩男兩女，兩個女兒小，大的女孩叫肖清，和周家的周珊正好是小學同學，兩人經常一起玩。

周發海提出讓周珊和肖清互換，周珊配肖家二兒子肖偉，而肖清與周正南年齡相仿，湊成一對。

肖家老兩口一聽周發海的提議，當即就樂了，肖家媳婦劉英更是笑得合不攏嘴，頭點得像搗蒜：“這敢情好！

我家肖清跟你家周珊打小就是形影不離的好玩伴，換過來之后，兩姐妹還能常在一起走動，多親近！”

當時他年紀還小，不懂換親意味著什么，只知道父親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以為只是兩家孩子多了層親近。

可首到半年前，父親突然提起婚事，說要讓他明年娶肖清，他才后知后覺地明白，自己早就被當成了周家續香火的工具，連婚姻都成了一場用來交換的交易。

“正南，”周正東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帶著堅定的力量，“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心里裝著別人。

可爸年紀大了，這輩子就盼著周家能有后，他也是沒辦法才逼你?！?br>
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有愧疚，有心疼，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決絕，“但婚姻是一輩子的事，不能將就。

你要是真不想娶，就別硬扛著——爸那邊，我去說?！?br>
話音剛落，周正東抬手握住輪椅的推手，正要往前動，周正南卻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眼眶泛紅：“大哥，不行！

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要是再跟爸吵起來，氣壞了身體怎么辦？

再說了，你己經受了這么多苦，我不能再讓你為我的事操心，更不能讓你跟爸反目?！?br>
他知道父親有多看重大哥，哪怕大哥躲了他十年，心里終究是疼的。

可要是大哥為了他的婚事跟父親硬碰硬，以父親的脾氣，說不定會氣出大病，到時候，他這輩子都不會心安。

周正東看著弟弟眼底的掙扎，輕輕嘆了口氣：“那你想怎么辦？

真要眼睜睜看著自己娶一個不愛的人，辜負心里的姑娘，往后一輩子都活在憋屈里？”

“我想想！”

周正南低下頭，雙手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

他不想，可他又能怎么辦？

一邊是父親的期盼，是周家的香火，是沉甸甸的責任；一邊是自己的心意，是藏在心底的愛戀，是不愿將就的人生。

兩邊都是枷鎖，怎么選，都像是在往刀尖上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