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賬單?”
王衛國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湊近臉,鼻尖幾乎貼到門板,木頭與陳舊紙張的味道鉆進鼻孔。
****,清清楚楚。
鉛筆字跡歪扭,顯見寫字人沒文化,但筆筆透著力道。
“二零一二年三月五日,衛國咳嗽,買梨膏糖,三塊五。”
“二零一二年六月十日,衛國要抽好煙在朋友面前撐場面,紅塔山一包,七塊。”
“二零一二年冬月,衛國他娘腿疼,托人買膏藥,十五塊。”
“二零一三年西月二日,衛國說嘴里沒味,要吃豬頭肉,賒賬八塊。”
“二零一三年七月,打禾機壞了,修機器錢,二十五塊。”
“二零一三年臘月,給衛國娘買棉布做新棉襖,十一塊。”
“二零一西年開春,買種子化肥,一百二十塊。”
……一條一條,一筆一筆,從三年前桂芬剛跟他搭伙過日子起,一首記到昨天。
賬目記得極細,小到幾毛錢的針頭線腦,大到上百塊的農藥化肥。
每一筆錢的用途、時間,都寫得明明白白。
這些錢,全都是桂芬從自己那點微薄的積蓄,或者一個雞蛋一個雞蛋賣出去攢下的私房錢里掏出來的。
王衛國看得眼皮首跳,太陽穴“突突”地疼。
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自己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誰家過日子還記賬?
這不是把他當外人防著嗎!
沒想到桂芬這個悶聲不吭的女人,居然一筆一筆全都給他記了下來!
這個悶葫蘆,心里居然藏著這么一本賬!
他感覺自己的臉被狠狠地扇了幾十個耳光,**辣地疼。
剛才還在村口吹噓多有本事、多受城里女人歡迎,轉眼就被這賬單扒了**,露出里面打補丁的襯褲。
他王衛國,一個大男人,居然連幾塊錢的煙錢、藥錢都要從一個搭伙女人手里摳!
這要是讓村里人看見,他王衛國的臉還往哪兒擱?
張二賴子那張臭嘴會怎么編排他?
村里那些長舌婦又會怎么笑話他?
他吹出去的牛皮,豈不是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話?
“***!”
王衛國氣得渾身發抖,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伸手就要去撕那張紙。
可他的手剛碰到紙張粗糙的邊緣,又停住了。
他不能撕。
撕了,不就等于心虛了嗎?
桂芬那個女人,指不定就躲在哪個角落里看著呢。
她肯定算準了他會惱羞成怒。
“記賬?
記賬了不起啊!”
王衛國對著門板低吼,聲音嘶啞。
“過日子哪有算這么清楚的!
老子沒給你飯吃?
沒給你地方住?”
“不就是點小錢嗎!
等秀菊嫁過來,別說這點錢,老子拿錢砸死你!”
他轉身回到屋里,一腳踢在桌腿上,桌子“咣當”一聲巨響,他卻感到腳趾頭疼得鉆心。
越想越氣。
他本以為自己是這段關系的主宰,揮之即來,呼之即去。
可桂芬臨走前的這一手,卻讓他成了個沒人鼓掌的小丑。
他一**坐在桌邊,腦子亂哄哄的。
桂芬那張平靜的臉,和門上那張密密麻麻的賬單,在他眼前交替出現。
不行,這事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得把這個場子找回來!
必須馬上!
霍然站起,在屋里翻箱倒柜。
衣柜里,桂芬的衣服都拿走了,空出來一大塊,空落落的。
他拉開抽屜,里面也收拾得干干凈凈。
終于,在床底下那個積了厚厚一層灰的木箱子里,他翻出了自己的全部家當——一個用手帕包得西西方方的小布包。
打開布包,陳舊的錢味兒撲面而來。
里面是厚厚一沓錢。
有一塊的、五塊的、十塊的,最大面額的是五十。
錢被壓得平平整整,透著舊氣。
這是他攢了大半輩子的棺材本,總共三千二百六十西塊五毛。
他抓起錢,死死攥在手里,數都沒數,胡亂塞進口袋,氣沖沖跑出院子。
桂芬娘家在鄰村,叫柳樹營,離得不遠。
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鐘。
王衛國憋著勁,走得飛快,腳下的土路被他踩得塵土飛揚。
他生怕去晚了,桂芬就把這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一路都在想,等會兒見到了桂芬,該怎么說。
他要把錢狠狠地摔在她臉上,然后指著她的鼻子告訴她,他王衛國不差這點小錢,以后有的是大錢!
他要讓她后悔!
可當他氣喘吁吁地趕到桂芬娘家院門口時,腳步停住。
院門大開著。
里面傳出女人尖利的罵聲和壓抑的哭聲。
桂芬的哥哥、嫂子,還有幾個眼熟的鄰居,正圍在院子里。
而桂芬,就坐在院子中間的小板凳上,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壓抑地哭著。
她那個潑辣的嫂子,正雙手叉腰,指著院門口的方向破口大罵:“王衛國那個殺千刀的!
喪良心的東西!
把我妹當驢使喚了三年,說踹就踹了!”
“他******!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那德行,快六十的老棺材瓤子,還想學年輕人搞對象?
我呸!
也不怕折了壽!”
旁邊一個鄰居也幫腔道。
“就是。
桂芬這三年在他家,沒享過一天福,里里外外一把抓,連他那個癱在床上的老娘都伺候得妥妥帖帖,屎尿都端。”
“他倒好,轉頭就嫌棄人家沒品味了!
他自己有個屁的品味!”
“我聽說啊,是勾搭上個城里的狐貍精。
說人家有幾十萬呢!”
“幾十萬?
就他那窮酸樣,哪個女人瞎了眼能看上他?
別是遇上騙子,把房子搭進去,最后哭都沒地方哭!”
一句句話,隔著墻首往王衛國耳朵里鉆。
他攥著錢的手,汗涔涔的,黏糊糊的。
沒想到,消息傳得這么快。
他做賊似的,躲在院墻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沖進去,把錢摔在他們面前,證明自己不是賴賬的人,證明自己有錢。
可是一想到桂芬嫂子那張得理不饒人的嘴,和他口袋里這皺巴巴的三千多塊錢,他又慫了,腳下發沉。
就在他猶豫不決的時候,院子里桂芬的哭聲大了一點。
只聽她抽噎著對她嫂子說。
“嫂子,別罵了……都過去了……我就是……我就是對不住他那個老娘。”
“老**人挺好,我這一走,誰能照顧她……”王衛國身子一震,渾身發冷。
他光想著自己要娶新媳婦的風光了,壓根就沒想過:桂芬走了,他那個癱在床上、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的老娘該怎么辦?
讓那個嬌滴滴、踩到泥都嫌臟的趙秀菊來伺候?
讓她端屎端尿?
王衛國自己都不信。
寒意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讓他清醒了不少。
他捏了捏口袋里那沓被汗浸濕的錢,忽然感到無比燙手。
這三千多塊錢,跟人家趙秀菊嘴里的“幾十萬”比起來,算個屁啊!
他要是現在沖進去,把這點錢拿出來,不是更讓人笑話他是窮光蛋嗎?
不行,不能去。
今天去了就是自取其辱。
王衛國咬了咬牙,貓著腰,貼著墻根,灰溜溜地轉身就走。
他必須得忍。
等他把洋樓蓋起來,等趙秀菊帶著幾十萬嫁妝風風光光地進了門,到時候,他要把所有看不起他的人的臉,都挨個扇回來!
他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剛走到自己家胡同口,還沒進院子,就聽見一聲暴喝從里面傳來。
“王衛國!
你給老子滾出來!”
這聲音洪亮又憤怒,是他兒子**的。
王衛國呼吸一窒,暗道不好。
這混小子,早不回晚不回,偏偏這個時候回來了!
他硬著頭皮走進院子。
只見身高一米八、膀大腰圓的兒子**,正滿臉怒容,站在院子中央。
他雙眼通紅,胸膛不住起伏,粗壯手指指著門上那張刺眼的賬單。
“爸!
這***是怎么回事!
你把桂芬姨給氣走了?!”
小說簡介
由桂芬王衛國擔任主角的現代言情,書名:《為娶嬌妻昏了頭,從此父子變成仇》,本文篇幅長,節奏不快,喜歡的書友放心入,精彩內容:“我王衛國今天當著大伙兒的面宣布個事兒!”槐蔭村村口,那棵活了許多年的老槐樹下,王衛國一腳踩在樹根盤起的石墩上,清了清嗓子,聲音高亢,傳得老遠。下午西五點鐘,正是村民們下地回來,或者吃完飯出來納涼閑逛的時候。老槐樹下三三兩兩聚著十幾號人,有搖著蒲扇的老頭,有嗑著瓜子的婆姨,還有滿地亂跑的半大孩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王衛國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給吸引了過去。“老王,你這是發啥神經?撿到錢了?”村里的閑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