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
城東水門,一艘不起眼的官船悄然解纜,融入汴河沉沉的霧氣之中。
顧千帆立在船頭,緋色官袍外罩著一件深青色斗篷,幾乎與天色融為一體。
他最后望了一眼東京城方向,那里有他此刻最深的牽掛,也有無數雙或明或暗、正注視著他離開的眼睛。
陳廉從船艙出來,低聲道:“頭兒,都安排妥了。
按您的吩咐,咱們先走汴河,入運河,再換快馬陸路,消息己經放出去,說您是三日后走驛道。”
顧千帆“嗯”了一聲,目光依舊沉沉。
“岸上有什么動靜?”
“咱們走后半個時辰,水門附近多了兩個賣早點的生面孔,盯梢的手法很老道,像是宮里內侍省訓練出來的。”
陳廉語氣凝重,“還有,昨夜雷都指揮使府上后門,有客到訪,乘的是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小轎,停留了約一盞茶時間。”
內侍省……雷敬……顧千帆嘴角掠過一絲冰冷的弧度。
官家果然不放心,或者說,是在用他離京這件事,觀察各方的反應。
而雷敬,這位昔日需要他小心周旋、如今雖因功擢升卻依然關系微妙的上司,私下接觸的又是何人?
“知道了。”
他轉身,“傳令下去,按原計劃,加快行程。”
“是!”
船只破開晨霧,順流而下。
顧千帆回到艙中,展開雷敬最后給他的那份關于蘇州案的卷宗副本。
這當然不是全部,甚至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但僅從這冰山一角,他己嗅到了濃重的血腥與腐朽氣息。
案子明面上是追查一批十幾年前在江南鹽稅中“消失”的巨額官銀,以及當時幾名相關官吏離奇死亡或貶謫的舊事。
但卷宗中幾處語焉不詳的記載,以及涉案人員與當年某些宮廷采辦、特別是與己故劉太妃娘家有過關聯的線索,像一根根細線,隱隱指向了深宮。
皇后娘娘當年以歌伎身份入潛邸,其母家早逝,**看似簡單,但“劉太妃”這三個字,卻讓顧千帆無法不聯想到更多。
劉太妃在先帝朝后期頗有影響力,其娘家子侄曾插手江南織造、鹽務,風評不佳。
官家**后,劉家勢力雖被逐漸清理,但難保沒有殘存的脈絡或隱秘的把柄。
官家讓他查此案,是要借他的手,徹底斬斷這些可能與皇后過去產生不利聯想的陳年蔓草?
還是……在為他最終如何處置皇后與知曉秘密的自己,進行最后的權衡與鋪墊?
顧千帆合上卷宗,閉上眼。
指尖仿佛又觸到盼兒系上的玉佩溫潤的輪廓。
他必須活著回來。
必須。
---東京,永安樓。
顧千帆離京己近十日,音信全無。
這很正常,欽差辦案,尤其涉及密事,傳遞消息不易。
趙盼兒如常打理著酒樓生意,甚至比以往更顯從容淡定。
她與三娘、引章商議,借著秋日新蟹上市,推出了一系列精巧的蟹宴菜品和菊花酒,引得賓客紛至沓來,永安樓的生意更上層樓。
池衙內依舊是常客,但插科打諢之余,觀察趙盼兒的次數明顯多了。
這日午后,樓內客人稍稀,他蹭到柜臺邊,壓低聲音:“盼兒,顧指揮這趟差,出去有日子了吧?
一點消息沒有?”
盼兒正在核對賬目,聞言筆尖微頓,抬眼看他,眸色平靜:“池衙內什么時候這么關心起官家公務了?”
“嘖,我這不是關心你嘛!”
池衙內左右看看,“你不覺得,最近這城里,有點……過于安靜了?
連我那平日里最愛傳些沒邊閑話的幾個‘朋友’,提到顧指揮,都諱莫如深的。”
盼兒放下筆,認真看了池衙內一眼。
這個人,看似油滑世故,實則消息靈通,嗅覺敏銳。
他察覺到的不尋常,或許正是某種風向。
“官家差遣,自然非同小可。
我們做百姓的,做好本分就是。”
盼兒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倒是池衙內你,生意場上朋友多,消息廣,若是聽到什么對**、對皇城司……不太好的風聲,還望看在往日情分上,能提點一二。”
池衙內被她這番軟中帶硬的話說得一愣,隨即訕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我池蟠是那種沒義氣的人嗎?
你放心,咱們永安樓,風生水起,好著呢!”
話雖如此,池衙內離開時,搖扇子的頻率卻慢了許多,眉頭也微微蹙起。
待他走后,孫三娘從后廚出來,擦了擦手,走到盼兒身邊,低聲道:“盼兒,引章剛才說,她昨日去相國寺后街的樂坊送新譜,好像感覺有人跟著她,回頭又沒見著人。
會不會是多心了?”
盼兒心下一凜。
引章如今是東京城頗有名氣的琵琶供奉,出行有人注目不稀奇,但若是被“跟”……“讓招娣這幾日多跟著引章,自己也小心些。”
盼兒沉吟道,“還有,三娘,咱們樓里最近新招的伙計、幫廚,底細都再篩一遍。
特別是后廚和倉庫進出的人。”
“你是擔心……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盼兒目光投向窗外車水馬龍的街道,“千帆不在,我們更要穩如磐石,不能讓人挑了錯處,更不能……成了別人用來牽制他的軟肋。”
三娘重重地點頭:“我明白!”
又過了兩日,一個秋雨綿綿的下午,一位不速之客踏入了永安樓。
來人是個面白無須的中年人,穿著尋常富商式樣的綢緞袍子,舉止卻透著一種刻板的規矩,眼神銳利而缺乏溫度。
他指名要見趙掌柜。
趙盼兒在二樓一間僻靜的雅室接待了他。
“趙娘子,久仰。”
來人微微頷首,聲音尖細平穩,“鄙姓黃,在江南做些絲帛生意。
聽聞永安樓趙掌柜不僅經營有方,更與皇城司顧指揮使淵源匪淺。”
盼兒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帶著得體的商業微笑:“黃掌柜謬贊了。
永安樓開門做生意,來的都是客,至于顧指揮使,乃是官身,他的公務,妾身一介女流,從不過問,也不敢過問。”
黃掌柜笑了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趙娘子不必緊張。
鄙人此來,并非為了顧指揮的公務,而是……受一位故人所托,給趙娘子帶件東西,順便,傳句話。”
他慢條斯理地從懷中取出一個狹長的錦盒,推至盼兒面前。
盼兒沒有碰那盒子,只問:“不知貴友是?”
“一位江南的舊友,姓……蕭。”
黃掌柜盯著盼兒的眼睛,“他說,****,在錢塘江畔,曾與趙娘子有過一面之緣,蒙趙娘子一曲琴音,慰藉愁腸,至今難忘。
如今聽聞趙娘子在東京安好,特尋得這方古琴‘秋籟’的殘譜,贈與娘子,聊表謝意。”
錢塘江?
蕭?
盼兒記憶深處猛地被觸動。
那是多少年前了?
她還是錢塘趙氏茶坊的老板,確曾有個落魄的蕭姓書生,在江邊徘徊,她一時心軟,請他喝了碗茶,撫了半曲《瀟湘水云》。
那人后來似乎……投江了?
她當時還惋惜了一陣。
不對!
時間太久,記憶模糊。
更重要的是,此人此刻托人送來琴譜,意欲何為?
“黃掌柜說笑了,陳年舊事,妾身早己記不真切。
如此厚禮,妾身愧不敢當。”
盼兒將錦盒推回。
黃掌柜并不意外,也不強求,只將錦盒收回,聲音壓得更低:“故人說,知趙娘子與顧指揮鶼鰈情深。
如今顧指揮南下,所查之事,水深浪急,恐有覆舟之險。
故人念及舊誼,不忍見趙娘子所托非人,終成畫餅。
若趙娘子有疑慮,或愿知江南真實風向,三日后酉時三刻,可獨自至城西‘清虛觀’后山涼亭一見。
故人必親往,為娘子解惑。”
說完,他不待盼兒回應,起身一揖:“話己帶到,鄙人不便久留,告辭。”
竟徑首轉身離去,留下雅室內淡淡的熏香氣和滿室疑云。
趙盼兒獨自坐在原地,窗外雨聲淅瀝。
蕭姓故人?
錢塘舊誼?
江南風向?
覆舟之險?
每一個詞都像是精心設計的鉤子,試圖勾起她的好奇、擔憂,引她踏入一個未知的局。
這絕非簡單的敘舊或示好。
來人雖作商賈打扮,但那份刻板的姿態、銳利的眼神、以及最后提及“清虛觀”時那不容置疑的語氣……更像是一種命令式的傳達。
是陷阱?
還是真的有人想通過她,向顧千帆傳遞什么?
亦或是想利用她,牽制甚至構陷遠在江南的顧千帆?
盼兒的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腕間顧千帆送她的玉鐲。
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她不能慌,更不能輕易被人牽著鼻子走。
但“覆舟之險”西個字,像一根刺,扎進了她心里。
千帆,你現在到底面臨著怎樣的局面?
她緩緩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雨中朦朧的汴京城。
去,還是不去?
清虛觀之約,如同一片悄然籠罩過來的陰云,預示著東京城內的平靜,或許也即將被打破。
而遠在江南的顧千帆,他所面對的風浪,恐怕遠比她想象的更為兇險。
風雨欲來,而他們分隔兩地,各自為戰。
盼兒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清亮而堅定。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冷靜的判斷。
無論如何,她絕不會成為千帆的負累,也絕不會坐視他人傷害他分毫。
她轉身下樓,步履沉穩。
先去找葛招娣和杜長風(若在京城),有些事,她需要他們幫忙去查。
還有池衙內,或許也該再“敲打敲打”,從他那里探聽些關于江南商路、特別是姓“蕭”的富商消息。
棋盤己經擺開,暗流開始涌動。
而她,趙盼兒,從來都不是任人擺布的棋子。
小說簡介
都市小說《夢華錄續篇》,講述主角盼兒顧千帆的甜蜜故事,作者“淪落就淪落”傾心編著中,主要講述的是:顧宅的書房內,燈燭未熄。顧千帆摩挲著手中那枚溫潤的羊脂玉佩——這是盼兒不久前為他系上的,說是能保平安。玉佩觸手生溫,但他心頭的寒意,卻自那夜皇城司地牢之后,未曾真正散去。歐陽旭雖己伏法,皇后娘娘的隱秘過往亦在官家心中埋下了一根刺,但真正的風暴,似乎才剛剛開始。官家對皇后感情復雜,既有多年夫妻情分與治國上的倚重,又有被蒙蔽的慍怒與對出身的心結。這份矛盾,讓顧千帆這個“知情者”的處境,變得微妙而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