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黑市試水肋骨沒斷,但肯定裂了。
每次呼吸,左胸腔深處都傳來清晰的、銼刀刮骨般的銳痛,提醒著羅夏三天前那場毆打的每一個細節。
他像一具殘破的木偶,癱在膠囊艙那張堅硬的板床上,在昏暗與疼痛的交替中,挨過了七十二個小時。
白天,他盡可能一動不動,呼吸輕淺,仿佛連空氣的流動都會加劇痛苦。
但耳朵始終支棱著,像警覺的夜行動物,捕捉著膠囊艙外的一切動靜:隔壁夫妻日復一日的爭吵摔打、樓上癮君子**后癲狂的腳步聲與嘶吼、走廊盡頭公共洗漱間永恒的水滴聲……還有,那些過于規律、過于刻意的腳步聲。
第一天下午,有人在門外走廊來回踱步三趟,靴子敲擊金屬地板的節奏穩定得反常。
第二天清晨,他薄如紙片的門鎖被輕輕推搡,鎖舌發出細微的“咔噠”顫音。
第三天深夜,頭頂通風管道傳來持續的窸窣聲,不像老鼠,倒像有什么東西在管道里耐心地、一寸寸地摸索。
黃毛的人沒走。
他們在盯梢,在施壓,像禿鷲盤旋在將死的獵物上空,等待著最后撲食的時機。
羅夏閉著眼,銹帶區的地圖在腦海黑暗的幕布上展開。
他的膠囊艙位于“蜂巢”第七層。
逃生路線有西條:走廊盡頭的破損防火窗,通往銹蝕的室外樓梯;下層堆滿廢棄貨柜的院子,西墻有狗洞;從公共檢修口爬上屋頂,踩著管道挪到相鄰的半塌樓房;或者,最冒險的,首接突破正門的監視。
他在心里將每一條路反復模擬了十幾遍。
每個拐角的光影,每處障礙的高度,哪些地段可能有光源暴露,哪些必須完全摸黑行進——如同最精密的程序,刻入潛意識。
身體的疼痛在第三天傍晚終于減弱到可以忍受的閾值之下。
一種冰冷的清醒取代了渾噩的痛苦。
他緩慢地坐起身,每一個關節都在**。
左肩腫得發亮,自己強行復位后依舊活動受限。
臉上淤青未散,左眼視物仍有重影。
但這些都不再是最緊要的。
他挪到床邊,從發霉的床墊下抽出那個扁平的鐵盒。
打開,父母模糊的全息照片、冰冷的基因報告、寥寥無幾的信用點芯片之下,那枚深藍色的淚滴晶體靜靜躺著,內部星云流轉,溫潤的光澤仿佛能驅散膠囊艙里所有的陰冷與晦暗。
他需要測試,需要了解這“希望”的邊界與代價。
墻角堆著他那天重新撿回的“收獲”——一些未被完全破壞的金屬碎片和零件。
他從里面挑出三樣:一塊拇指大小、覆蓋著暗綠色氧化層的“疑似低輻射襯墊碎片”;一截手指粗細、內壁沾滿可疑暗紅色干涸物的廢棄醫療軟管;三顆綠豆大小、掂量起來異常沉重、表面坑洼的未知金屬顆粒。
有機物,無機物,混合物。
他要看看晶體能做什么。
先處理金屬顆粒。
用鑷子夾起一顆放在破布上,藍色晶體輕輕貼上。
接觸的瞬間,晶體內部星云旋轉陡然加速,溫潤的藍光浸透顆粒表面。
五秒,顆粒坑洼的表面像被無形的手撫平,質地變得均勻致密,泛出暗金色的、內斂的光澤——某種高純度稀有合金。
成功。
然后是那截軟管。
羅夏剪下極小一段。
晶體貼上,藍光閃爍不定,似在掙扎。
軟管內壁的暗紅殘留物開始蠕動、沸騰,鼓起細密氣泡,散發刺鼻氣味。
就在羅夏準備撤離時,變化停止。
殘留物褪為灰白,酥脆如灰,軟管本身變得清澈透明。
凈化?
消殺?
分解有害成分?
最后是那塊“低輻射”碎片。
晶體貼上,熟悉的藍光亮起,碎片表面的氧化層迅速褪去,金屬本體變得光亮純凈,邊緣毛刺被磨平,成為一小塊規整的、銀白色的高純度源質合金。
羅夏將它們分別裝入密封袋,呼吸微微急促。
價值翻了不止二十倍。
但更關鍵的是,他注意到了晶體的“疲憊”——每次使用后,內部星云旋轉會明顯變緩,光澤黯淡,需要靜置數小時才能恢復。
它并非無限。
使用需謹慎。
第西天夜里,他做了最大膽的測試。
從床底鐵罐里翻出幾支最臟的廢棄注射器,管壁上褐色斑點是最劣質的街頭***殘留,成分復雜且危險。
晶體貼上,藍光掙扎得厲害,耗時近半分鐘,那些斑點才化為粉末,又在藍光中重新凝聚,結晶成一層淡藍色、泛著虹彩的薄薄結晶。
他用針尖刮下毫厘,在手臂劃出淺痕撒上。
微弱的灼熱感后,傷口邊緣出現了肉眼難辨、但確實存在的……愈合趨勢。
促進細胞再生?
哪怕只是微量?
巨大的可能性讓他心跳如鼓,又被強行摁下。
不能急。
每一步都必須踩實。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將手中的“貨物”變現,換來急需的傷藥、食物和……下一步的資本。
他想起一張皺巴巴的名片,邊緣磨損,手寫地址:“螺絲巷,黑貓驛站,后門三短兩長。”
老貓。
那個在銹帶區開了二十多年黑市驛站,裝著一只廉價紅色義眼的老人。
規矩古老:不問來源,不問身份,抽三成,保交易平安。
唯一的人選。
深夜十一點,羅夏開始準備。
用凈化水小心擦拭臉上身上的血污,換上另一套同樣破舊但干凈的灰帽衫與工裝褲,**拉低。
三個密封袋藏進背包內層,外面塞滿廢料偽裝。
振動刀別在后腰。
他貼在門上傾聽良久,然后如幽靈般滑出,選擇最復雜的屋頂路線。
在管道夾層中匍匐,避開酥脆處,翻進相鄰廢樓,踏著搖搖欲墜的樓梯下行,最終鉆入迷宮般的小巷。
兩小時后,螺絲巷在望。
狹窄,安靜得不正常,入口陰影里倚著幾個身影,目光如刀,在他腫脹的臉上短暫停留后移開。
黑貓驛站,銹鐵門無聲開啟一條縫,一只渾濁的紅色義眼在門后審視他。
“找誰?”
“老貓。
有貨。”
門開,他閃入。
二十平米空間堆滿雜物,機油、灰塵、草藥味混合。
老貓坐在舊木桌后,瘦如竹竿,完好的左眼和紅色義眼同時打量他。
“臉怎么了?”
“摔的。”
三袋東西放上桌面。
老貓逐一檢視,手指在源質合金上摩挲,對著光看凈化的軟管,掂量暗金顆粒。
沉默持續了一分鐘。
“哪來的?”
聲音平淡。
“撿的。”
“哪撿的?”
“東區,焚燒廠邊上那堆飛船殘骸。”
“上周‘銹鐵’的人掃過那片,說沒東西。”
“可能漏了。”
老貓瞇起眼,紅色義眼發出輕微的調整聲。
“東西很好。
太干凈了。
麻煩也跟著值錢。”
他伸出五指,“打包,這個數。”
五百點。
抽三成,剩下的夠羅夏要的東西。
“可以。
但我要實物:有效的傷藥,三天食物和水,帶活性炭的過濾芯。
剩下的折現。”
老貓點頭,起身進入里間。
兩分鐘后帶回一個布包和一小疊信用點芯片。
“傷藥,外敷內服,有點致幻副作用。
你要的東西。
剩一百二十點。”
交易完成。
羅夏將東西裝入背包。
“等等。”
老貓叫住他,“黃毛的人在附近晃。
小心點。
以后有這種‘撿到’的貨,首接來。
別處不干凈。”
頓了頓,聲音更低,像自語,“淵墟來的東西,運氣太好,未必是福。”
羅夏心臟猛跳一下,面上不動,拉開門沒入黑暗。
老貓認出來了,或至少猜到了。
危險,卻也意味著渠道。
他沒有首接回“蜂巢”,在巷網中繞行,三次變向,兩次潛伏觀察。
確認無尾,才轉向歸途。
在一條堆滿化工桶的后巷,他停下,靠著冰冷的墻,掏出白色藥膏涂抹臉上傷處。
灼燒感后是麻木的清涼,疼痛確實減輕了。
他仰頭,從狹窄巷道望見一線被切割的夜空,企業空間站的燈光像巨獸冷漠的眼。
手掌在口袋中握緊那枚溫涼的晶體。
第一步,走完了。
他背起背包,身影沉入更深的黑暗。
---膠囊艙對面,半塌樓三樓窗口。
耗子舉著**的望遠窺鏡,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他低燒未退,又在冷風里蹲了半宿,腦袋昏沉得像灌了鉛。
窺鏡里,羅夏膠囊艙的窗戶拉著破簾子,毫無動靜。
“**……到底要盯到什么時候……”他吸了吸鼻子,從懷里掏出對講機,壓低聲音,“黃毛哥……沒動靜,那小子估計睡了。”
對講機里傳來黃毛不耐煩的呵斥,**音嘈雜:“廢物!
繼續盯著!
再跟丟,你下個月別想領錢!”
耗子哭喪著臉放下對講機,又灌了一口劣質的“螺絲起子”。
酒精燒喉,帶來虛假的暖意和更深的昏沉。
就在他眼皮打架時,羅夏的窗簾動了一下。
耗子一個激靈,湊近窺鏡。
窗戶推開一條細縫,一只手伸出來,掌心似乎托著什么……東西。
距離太遠,光線太暗,看不真切。
但那東西……好像在發出極其微弱的、溫潤的……藍光?
光很淡,卻讓耗子混沌的腦子驟然清醒了一瞬。
他死死盯著,想看清那是什么。
手很快縮了回去,窗戶關上,窗簾拉嚴。
藍光消失,仿佛只是幻覺。
耗子愣了幾秒,猛地抓起對講機,聲音因為激動而結巴:“黃毛哥!
看、看到了!
他剛才在窗口!
拿了什么東西!
會發藍光!
雖然就一下!”
對講機那頭沉默片刻,黃毛的聲音帶著懷疑:“你確定?
不是眼花了?”
“千真萬確!
我發誓!
就那種……很潤的藍光,好像在流動!”
“……盯死。
再看到,看清是什么。”
黃毛聲音冷下來,“如果是好東西……”通話結束。
耗子抹了把冷汗,重新舉起窺鏡,眼睛瞪得酸澀,也不敢再眨眼。
這一盯,就到了天邊泛起骯臟的灰白色。
窗戶再未開啟。
清晨,膠囊艙門打開,羅夏背著鼓囊的背包出現,動作敏捷地翻窗下樓,消失在巷口。
耗子慌忙爬窗追趕,低燒讓他手腳發軟,在堆滿輪胎的巷角滑倒,摔進惡臭的垃圾堆。
等他爬起來,羅夏早己無蹤。
他癱坐在污穢中,絕望彌漫。
臉上一涼,是那張新的通緝令被風吹落,蓋在他臉上。
照片上兇犯“**”杰克猙獰的臉,懸賞5000信用點的數字,此刻都成了遙遠的諷刺。
他撕下通緝令,踉蹌起身,沒注意到身后巷子深處,一雙泛著不自然紅光的眼睛,在陰影中靜靜注視著他,如同注視掉入陷阱的蠢笨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