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得比往年熱鬧。四川蜀州的濛江畔，水汽裹著艾草與菖蒲的清香，漫過青石板路，漫進鎮子東頭那座青磚黛瓦的大院。，主人李華章是當地家境殷實的舊時鄉紳，家里的田地從濛江邊一直鋪到遠處的山坳，望不到邊；烤煙房的煙火終年不熄，金黃的煙葉烘出醇厚的香氣，飄得全鎮都是；織布房的機杼聲日夜不停，五彩的絲線在織娘們手里穿梭成錦；后院的酒坊更不必說，釀出的米酒清冽醇香，十里八鄉的人都搶著來打酒。，新社會的風已經吹了好幾年，1950年頒布的《婚姻法》早就讓一夫一妻成了規矩，可像李華章這樣的舊式家庭，家里的大房、二房、三房，仍是祖祖輩輩傳下來的舊有家庭格局。大房是正妻，育有三子，在宅院里掌著家；二房溫婉，生了兩子一女，平日里只管帶著孩子做些針線活；三房柳氏，是李華章最晚娶進門的，年輕貌美，性子卻軟得像綿，在這人口繁雜的大宅院里，向來是最不起眼的一個。，榴花正紅得熱烈，西跨院的梧桐樹下，蟬鳴聲一聲高過一聲。柳氏的房里，接生婆擦著額頭的汗，守了整整一個下午，終于，一聲清亮的嬰啼劃破了午后的燥熱，像顆飽滿的石榴籽，砸開了滿院的悶。“生了！是個千金！”，看著襁褓里粉雕玉琢的小女兒，眼角的淚珠子簌簌往下掉。她嫁進**三年，終于有了自己的骨血。李華章聞訊趕來時，正看見柳氏抱著孩子，眼神柔得能滴出水來。他雖已有五個兒子、一個女兒，可看著這新生的小嬰孩，**嫩的小臉，小小的手攥著拳頭，還是忍不住彎下腰，伸手碰了碰她柔軟的臉頰。“就叫青禾吧，”李華章沉吟片刻，聲音里帶著幾分難得的溫和，“李青禾，愿她像田里的青苗，歲歲茁壯，歲歲向陽。”，是青禾童年里最明媚的時光。
柳氏身子弱，卻總愛帶著女兒四處走動。春日里，她們打著細竹骨的油紙傘，踩著鎮外的田埂去看烤煙房，伙計們見了，總會笑著塞給青禾一把烤得焦香的煙葉，柳氏便慌忙擺手，拉著女兒往田埂邊跑；夏日里，酒坊的老師傅會給她留一碗清甜的米酒汁，柳氏牽著她的小手，在濛江鎮外的河邊采野花、追蝴蝶，偶爾還能在花叢里找到野蜂釀的蜜，甜得青禾瞇起了眼；秋日里，織布房的嬤嬤會教她辨認絲線，看五彩的線在織機上穿梭成好看的錦緞；冬日里，西跨院的火塘燒得旺旺的，柳氏抱著青禾坐在窗邊，看濛江的水汽凝成薄薄的霧，聽遠處酒坊傳來的吆喝聲。蜀州的冬天鮮少落雪，濕冷的寒氣卻鉆不透這一方小小的暖，青禾的手總被母親捂得溫熱。

大房、二房的哥哥姐姐們待她也算和善，只是大宅院里的規矩多，長幼尊卑分得清清楚楚。青禾跟著柳氏，大多時候還是安安靜靜守在西跨院，做個不聲不響的小丫頭。李華章雖不常來西跨院，卻總不忘給她帶些稀罕的點心和小玩意兒——一顆水果糖，一個布娃娃，或是一支削得尖尖的鉛筆。

那時候的青禾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像濛江河的水，一直悠悠地流淌下去，平靜，又富足。

可命運的驚雷，總是在最猝不及防的時候炸響。

1966年，特殊年代的浪潮席卷全國，像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瞬間掀翻了**的繁華。“破四舊”的**響徹街巷，身著紅袖章的年輕人身影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作為鎮上有名的富裕家庭，自然成了這場風暴里最顯眼的靶子。

先是家里的田地被收歸集體，烤煙房、織布房、酒坊全**封，門上貼滿了醒目的封條；接著，紅袖章們闖進大院，翻箱倒柜地抄家，李華章珍藏的古籍字畫、柳氏的首飾**、家里的紅木家具，全被當成“四舊”物件席卷一空，連青禾最寶貝的布娃娃也被扔在地上踩得稀爛。柳氏抱著嚇得瑟瑟發抖的青禾，躲在西跨院的角落里，聽著外面瓷器碎裂的聲響、桌椅碰撞的轟鳴，還有大房**的哭喊、哥哥們的爭辯，渾身止不住地發抖。

李華章被拉去批斗，胸前掛著寫滿字的木牌，低著頭站在臺子上，接受眾人的指責。曾經體面的鄉紳，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可以指點的對象。青禾遠遠地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想沖過去卻被柳氏死死拉住，母親捂著她的嘴，淚水打濕了她的衣襟：“青禾，不能去，去了會出事的。”

沒過多久，**大院被分給了幾戶鎮上的貧農，他們一家被趕到了鎮子外山坡上一間破舊的土坯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