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書聲和打哈欠聲。但1998年3月13日這個周五的早上，第三種聲音炸開了高三走廊。“誰**撕的？！”，林小雨正蹲在地上，顫抖的手試圖拼湊散落一地的數學試卷碎片。那些碎片上娟秀的字跡被踩得滿是鞋印，最上面那張的分數欄里，鮮紅的“148”已經斷成兩截。，用指甲刀慢條斯理地磨著指甲：“喲，不小心踩到了，不好意思啊學委。”。——她低著頭，馬尾辮垂下來遮住側臉，銀杏葉**在晨光里晃得刺眼。她沒哭，甚至沒說話，只是蹲在那兒，一片一片地撿。。被欺負了從不告狀，只會自已默默收拾殘局。陳陽記得畢業十年后的同學會上，有人說林小雨后來當了醫生，特別擅長處理外傷。“因為練出來了。”當時她淡淡地說。
現在陳陽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了。

“張強。”陳陽走過去，擋在林小雨前面，“道歉，然后賠一份新卷子。”

教室里瞬間安靜。連隔壁班的背書聲都停了。

張強放下指甲刀，笑了：“陳陽，昨天讓你蒙對道題，真把自已當人物了？”

“我說，道歉。”陳陽一字一頓。

空氣凝固了三秒。

然后張強動了——他伸手去抓陳陽衣領。這是標準的打架起手式，前世陳陽吃過虧，被拽過去就是一記頭槌。

但這次，陳陽沒躲。

他反而迎上去，左手抓住張強手腕，右手肘順勢頂在對方腋下。這是2026年他在健身房跟教練學的防身術，專治仗著膀大腰圓欺負人的貨色。

張強“嗷”一聲，整條胳膊都麻了。

“**——”他另一只手揮拳。

陳陽側身，拳頭擦著耳朵過去。同時右腳往前一勾，張強重心不穩，踉蹌著撞翻兩張課桌。

哐當！

課本、文具盒、半袋沒吃完的包子撒了一地。

全班目瞪口呆。

誰也沒想到，昨天還在解微積分的書**，今天能把校籃球隊主力放倒。

“打架了！打架了！”有人沖出教室喊老師。

張強爬起來，眼睛紅了：“你找死——”

“都住手！”

班主任老劉沖進來時，陳陽正彎腰幫林小雨撿最后幾片碎紙。張強舉著椅子僵在半空，像一尊滑稽的雕塑。

“干什么呢？！”老劉的聲音能把房頂掀了，“高三了！還有八十六天高考！你們想干什么？！”

半小時后，教務處。

“他先動的手。”陳陽指著自已右顴骨，那里青了一塊，“張強撕林小雨的卷子，我制止，他就打我。”

“放屁！”張強脖子上青筋暴起，“是他先推我！”

“調監控。”陳陽說。

1998年的冰城一中，只有校門口和財務室有監控。教務處沒有，陳陽知道。

教導主任是個謝頂的中年男人，他看看陳陽臉上的傷，又看看張強：“張強，**昨天剛給我打過電話，說你這學期表現不錯。”

這話說得很有藝術。陳陽聽懂了潛臺詞：教育局領導的兒子，不能處分。

“主任。”林小雨突然開口，聲音很輕但清晰，“我的卷子確實是張強撕的。他上周跟我借筆記我沒借，昨天放學攔我要我幫他寫作業，我也沒答應。”

她抬起眼睛，目光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松花江：“需要的話，我可以叫昨天在場的同學作證。”

張強的臉白了。

最后的結果是：張強記過處分暫緩，但要在下周一升旗儀式上公開向林小雨道歉。陳陽“防衛過當”，寫八百字檢查。

走出教務處時，上課鈴已經響了。

“謝謝你。”走廊拐角，林小雨停下腳步，“但沒必要。”

“什么？”

“沒必要為了我得罪他。”她轉身看著陳陽，“張強**在教育局，以后你想保送、想評優，都可能被他卡。”

陳陽笑了：“你覺得我在乎？”

林小雨怔了怔。

“我在乎的是，”陳陽指了指她手里的碎試卷，“148分，這張卷子你至少刷了三遍吧？每一道錯題都改了三種解法，最后一面還總結了題型分布。撕它的人，撕的不是紙，是你熬的夜。”

林小雨的手指收緊了。碎紙片發出簌簌的聲響。

“還有，”陳陽壓低聲音，“**是腫瘤醫院的林建國副院長，對嗎？”

女孩猛地抬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慌亂：“你怎么——”

“我猜的。”陳陽說，“你書包側袋總塞著一本《臨床腫瘤學雜志》，上周掉出來過。還有，你身上總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醫院家屬，很難解釋。”

沉默。

遠處傳來數學老師講課的聲音，函數、導數、極限...那些詞飄在1998年春天的空氣里，輕得像柳絮。

“陳陽。”林小雨終于開口，“你最近...很不一樣。”

“哪里不一樣？”

“昨天那道題，今天的打架，還有...”她頓了頓，“你好像突然對醫療感興趣了。”

陳陽摸了摸右顴骨的淤青，疼得齜牙：“能請你幫個忙嗎？”

“什么？”

“幫我處理下傷口。”他咧嘴笑，“聽說林副院長千金深得家傳，包扎技術一流。”

校醫務室今天沒人。

林小雨從柜子里拿出碘伏、棉簽和紗布，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坐下。”

陳陽坐在病床邊，看著她擰開碘伏瓶蓋。陽光從窗戶斜**來，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她的手指很細，捏著棉簽的樣子像捏著手術刀。

“忍著點。”碘伏碰到傷口時，陳陽倒吸一口涼氣。

“疼？”

“爽。”他呲牙咧嘴，“這說明我還活著。”

林小雨的嘴角彎了彎，很淺的弧度。

“**...真的研究腫瘤預防？”陳陽試探著問。

“嗯。主要方向是肝癌早期篩查。”她換了根棉簽，“他說東北這地方，喝酒的人多，肝病發病率比全國平均水平高40%。”

陳陽的手下意識按在右肋。

“怎么了？”

“沒事。”他收回手，“我就是覺得...**這研究方向，功德無量。”

林小雨纏紗布的手頓了頓：“你為什么突然關心這個？”

“因為我怕死。”陳陽說得特別坦然，“特別怕。”

女孩抬起頭，兩人的目光在消毒水味兒的空氣里相遇。陳陽看見她瞳孔里自已的倒影——十八歲的臉，四十四歲的眼神。

“下周三。”林小雨忽然說，“我爸在醫院有個公益講座，講‘三十歲前必須做的十項體檢’。你要不要來？”

“要！”陳陽脫口而出，然后覺得太急切，又補了句，“我...帶我爸媽一起去。”

“好。”林小雨剪斷紗布，打了個漂亮的結，“講座下午兩點，腫瘤醫院三樓報告廳。報我名字就能進。”

她從書包里掏出一張便簽紙，寫了串數字：“這是我爸辦公室電話，找不到地方可以打。”

陳陽接過便簽。紙是淺綠色的，印著銀杏葉暗紋，和她**上的葉子一模一樣。電話號碼后面，還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林小雨。”他忽然說，“以后張強再找你麻煩，直接告訴我。”

“為什么？”

“因為...”陳陽站起身，走到窗前。操場上，趙大虎正在練百米沖刺，像一頭撒歡的豹子，“因為我重活一次，不想再看好人受欺負。”

他說得很輕，但林小雨聽見了。

“重活...一次？”

“比喻。”陳陽轉身，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意思是我頓悟了，人生苦短，該出手時就出手。”

林小雨看了他幾秒，最終什么也沒問。

“傷口別沾水，明天來換藥。”她收拾好醫藥箱，“還有，謝謝你。”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陳陽。”

“嗯？”

“昨天的微積分...真的很厲害。”

她走了，白襯衫的衣角在門邊一閃而過。

陳陽站在原地，捏著那張銀杏葉便簽，忽然傻笑起來。

下午放學，陳陽在校門口等到了趙大虎。

“陽子！”這哥們兒跑過來，一身汗味，“聽說你把張強撂倒了？牛啊！”

“僥幸。”陳陽遞給他一瓶汽水，“大虎，想賺錢不？”

“想啊！做夢都想！”趙大虎咕咚咕咚灌了半瓶，“我媽下崗了，我爸那廠子也夠嗆，我要是考不上大學，就得去南方打工。”

“不打工。”陳陽攬住他肩膀，“咱自已做老板。”

“啥買賣？”

“聽說過《還珠格格》嗎？”

趙大虎撓頭：“電視劇？還沒播呢吧？”

“下個月就播。”陳陽眼睛發亮，“現在磁帶店都在預熱，原聲帶十五塊一盤。但如果我們自已翻錄...”

他壓低聲音，說了個數字。

趙大虎眼睛瞪得比牛大：“**！能賺這么多？！”

“前提是得找著便宜的空白磁帶，還得有雙卡錄音機。”陳陽說，“你家不是有臺燕舞牌的嗎？借我用用。”

“沒問題！但那玩意兒笨得跟磚頭似的——”

“改造一下就行。”陳陽從書包里掏出個筆記本，翻開一頁，上面畫著簡陋的電路圖，“我研究過了，加個穩壓電路，音質能提三成。”

趙大虎盯著那圖，像看天書：“陽子，你啥時候懂這個了？”

“夢里學的。”陳陽合上本子，“走，先去電子市場。”

兩人蹬著自行車穿過暮色中的冰城。街道兩旁，錄像廳門口貼著《泰坦尼克號》海報，理發店放著任賢齊的《心太軟》，賣糖炒栗子的大爺吆喝著“三塊錢一斤”。

這是1998年，一切都還來得及。

電子市場在道外區，大棚底下擺滿攤位。各種零件、二手電器、盜版光盤堆成小山。空氣里彌漫著松香和焊錫的味道。

“空白磁帶，最便宜的多少？”陳陽問一個戴眼鏡的攤主。

“TDK，六塊五。”攤主頭也不抬。

“我要一百盤，能便宜多少？”

攤主終于抬頭：“一百盤？小子，你賣啊？”

“學校搞活動，錄英語聽力。”陳陽面不改色。

最后談妥的價格是五塊二，先付五十塊定金，周日取貨。

走出大棚時，趙大虎還在算賬：“一百盤就是五百二，咱哪來那么多錢？”

“定金我有了。”陳陽拍拍書包，里面是昨天電腦房王老板給的五十塊，“剩下的...下周末前肯定能湊齊。”

“咋湊？”

陳陽看向市場盡頭那個攤位——掛著“光盤刻錄”的牌子，老板正在給一摞光盤貼標簽。

“大虎。”陳陽說，“你會不會貼標簽？”

“會啊，咋了？”

“一小時能貼多少張？”

“二百張...沒問題吧？”

“好。”陳陽笑了，“明天周六，早上八點，這兒見。工錢一張五分錢，一天保你賺三十。”

趙大虎張大了嘴。

回家的路上，陳陽拐去了趟郵局。他買了張明信片，正面是冰城索菲亞教堂，背面寫上：

“爸、媽：下周三下午兩點，腫瘤醫院有免費體檢講座。一定要來。兒子。”

投進郵筒時，他聽見“咚”一聲響。

很輕，但很堅定。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

晚九點，陳陽坐在書桌前，攤開三個本子。

第一本：學習計劃。重點標注數學和物理——這兩門提分快，前世他就是栽在英語上。不過現在有二十八年的記憶，英語聽力至少能蒙對八成。

第二本：生意賬目。空白磁帶投入520元，翻錄后按每盤10元賣（比正版便宜5元），全部賣出是1000元，毛利480元。扣除錄音機改裝成本（約20元），凈賺460元。購買三份體檢套餐，還剩四十塊。

第三本：健康日志。今天開始記錄——飲食、睡眠、運動量。右下角貼了林小雨給的那張銀杏葉便簽。

寫完這些，他推開窗戶。

冰城的春夜還帶著寒意，但空氣里有股泥土解凍的味道。遠處，電視塔的燈一閃一閃，像在發摩斯密碼。

陳陽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重生的意義不是改變世界，而是不再辜負自已。

他摸了摸右顴骨的紗布，又摸了摸右肋。

這次，他要健康地、狠狠地活。

床頭柜上，鬧鐘指向九點半。該睡覺了，明天還要早起貼光盤標簽。

關燈前，他最后看了眼日歷。

1998年3月13日，星期五。

距高考還有86天。

距他預約的體檢還有5天。

時間很緊。

但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