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姜恒薇薇是《我連自己的疼都忘了》中的主要人物,在這個故事中“來錢啦”充分發揮想象,將每一個人物描繪的都很成功,而且故事精彩有創意,以下是內容概括:我在民政局門口看到我的未婚夫。他握著另一個女人的手。那女人穿著碎花裙,風一吹,裙擺貼在小腿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小腿細得像兩根筷子。她抬頭看他的眼神我見過——在急診室,在那些盯著天花板、等著什么人來的病人眼睛里。后來他告訴我,她是他前女友,白血病,沒幾個月了。想結一次婚再走。他說就幾天,她走了他就回來。我見過太多人走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所以我說好。然后我感冒了。在花園里打了個噴嚏。他推了我一把,我摔...
精彩內容
我在民政局門口看到我的未婚夫。
他握著另一個女人的手。那女人穿著碎花裙,風一吹,裙擺貼在小腿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小腿細得像兩根筷子。
她抬頭看他的眼神我見過——在急診室,在那些盯著天花板、等著什么人來的病人眼睛里。
后來他告訴我,她是他前女友,白血病,沒幾個月了。想結一次婚再走。他說就幾天,她走了他就回來。
我見過太多人走的時候眼睛還睜著。所以我說好。
然后我感冒了。在花園里打了個噴嚏。他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手掌破了皮。血滲出來,一滴,一滴。
可我心里有個聲音在喊:我也想被保護!我摔在地上也會疼!
沒人聽見。
后來她找到骨髓,可以活了。手術那天,她把離婚協議遞給他。我把協議撕了。“你好好活著。”我說。
然后我走了。
很多年后我收到一張紙條:“那套樣板間,我還沒改完。她想要什么來著?”
他忘了。我說過,我想要能看見樹的窗戶。
我想要的不多。就是一個心里只有我的人。一個不用我懂事、不用我成全的人。
他永遠不會知道。
而我?
我過得還行。
好好的
——
四月十六號下午六點二十三分,我的車堵在民政局門口的紅綠燈前。
那天是我試婚紗的日子。脖子上還掛著婚紗店的名牌,塑料片子硌著鎖骨,生疼。
電臺里在放一首老歌。主持人說接下來的路況會有所緩解,話音剛落,前面的車尾燈又紅了。
我轉過頭,看向窗外。
然后我看到了姜恒。
他站在民政局門口的臺階上,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折痕還在,像是剛從包裝袋里拆出來的。
旁邊站著一個女人。那件碎花裙穿在她身上,風一吹,裙擺貼在小腿上,能看見青色的血管。小腿細得像兩根筷子。
姜恒握著她的手。兩只手交疊在一起,他的大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她的手背。
她的臉轉向他,嘴唇動了動,說了句什么。隔著車窗,我聽不見。
但我看見姜恒低下頭,額頭幾乎抵著她的額頭,也回了句什么。
然后她笑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怕笑大了會碎掉。
后面的車按喇叭。我沒動。
又按。又按。
直到有人下來敲我的車窗,我才把腳從剎車上挪開。
2.
那天晚上我沒睡。我躺在黑暗里,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紋,從墻角延伸到吊燈邊緣。我數了數,四十七厘米。
窗外有車經過,燈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那道裂紋上一劃而過。
我想起她抬頭看姜恒的那個眼神。那種眼神我見過,在急診室,在那些知道自己時日無多的病人眼睛里。
那不是看愛人的眼神。是看救命稻草的眼神。
3.
第二天姜恒給我打電話,說**媽想跟我們商量婚禮的事,讓我周末去他家吃飯。
我說好。
急診科那天送來三個車禍的,兩個心梗的,還有一個從腳手架上摔下來的。
有個老**在搶救室里拉著我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骨頭硌著我的手腕。
她說:“姑娘,我老伴兒呢?他還在外面等我嗎?”
我說:“他在,您安心。”
其實她老伴兒二十分鐘前就沒了。我沒敢說。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松開了手。
晚上下班,我在**室里坐了很久。消毒水的味道黏在頭發上、衣服上、皮膚上,洗都洗不掉。
我盯著鏡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
我想起那個老**的眼神。和昨天那個女人看姜恒的眼神,一模一樣。
4
姜恒跟我講過那個女孩,他的前女友,叫薇薇。
他說他們談了四年,大學畢業那年她查出白血病,他陪了她一年,后來她主動提了分手,再后來他就遇到了我。
他說話的時候眼眶有點紅,手指敲著膝蓋,一下,一下,沒有節奏。
他說那時候太年輕,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一個人慢慢被病拖垮。
有一件事他沒說。但我知道。
那天他說到一半突然停住了,看著窗外,很久沒說話。他的手指停下來,攥成拳頭,又松開。
那個沉默太長了,長得不像普通的回憶。
后來我才想明白——
他在想自己當年是怎么離開的。
我見過那種沉默。急診室門口,有些家屬聽到“我們盡力了”之后,會沉默很久。他們不哭,不說話,就站在那兒,盯著某個地方。
后來我問他:“你當時是怎么走的?”
他把手里的煙掐滅,煙灰缸里多了半截扭曲的煙蒂。
他說:“她讓我走的,我就走了。”
我說:“你走得快嗎?”
他沒回答。他的手指又開始敲膝蓋,一下,一下,比剛才更快了。
5
我們在一起兩年半。他對我很好。好到我媽說這年頭打著燈籠都找不著這樣的男人。
他記得我每個月的生理期,記得我討厭吃香菜,記得我每次夜班后需要一杯溫的蜂蜜水。他會在我累的時候給我捏肩膀,會在我發脾氣的時候笑著哄我,會在我爸媽面前表現得像個完美女婿。
他是建筑師。能設計出很漂亮的房子。
我們去看過一套他設計的樣板間。他把每一個空間都安排得剛剛好:客廳的光線,廚房的動線,臥室的朝向。
我問他:“你怎么能把一切都安排得這么妥當?”
他笑了笑,用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像在畫一條看不見的線。
他說:“因為混亂讓人不舒服。”
我指著落地窗說:“我喜歡這個大窗戶,能看見樹。”
他轉過身,順著我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然后點點頭。
“以后咱們的家,就按這個改,你想要什么樣就改什么樣。”
我說:“那我要一個大窗戶,能看見樹。”
他說:“好。”
他的手在空中又比劃了一下,這一次,是畫了一個窗戶的形狀。
他那會兒不知道,他把自己的人生過成了最混亂的樣子。
6
周末去他家吃飯。**媽做了一桌子菜。
**媽一直給我夾菜,說他這段時間忙,讓我多體諒。**爸在旁邊附和,說男人忙是好事,忙說明有上進心。
姜恒低著頭吃飯,不說話。他的筷子在碗里撥來撥去,米粒被撥得散開,又聚攏,又散開。
飯吃完了,我幫**媽收拾碗筷。她在廚房洗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沖在碗上。我在旁邊擦碗,擦完一個,放在臺子上,又擦一個。瓷碗碰在臺面上,發出叩叩聲。
她突然把手從水里拿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圍裙是藍格子的,邊緣磨得起了毛邊。
“曉曉,阿姨跟你說個事。”
我停下手里的碗,看著她。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手在圍裙上搓了搓,搓了又搓。
“婚禮可能要往后推一推。”
我說:“我知道。”
她轉過頭看我。廚房的燈在她頭頂,照得她眼角的皺紋很深。
她的嘴唇動了動,像是還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沒說,轉回去繼續洗碗。
水龍頭的水又嘩嘩地響起來。
我看著她洗碗的背影,想起我媽說過的一句話。
我媽說,當**要是覺得對不起誰,那眼神是藏不住的。
7
那天晚上姜恒送我回家。在我家樓下,他停車熄火,在車里沉默了很久。
引擎蓋里傳來噼啪聲,是發動機冷卻的聲音。他的手握著方向盤,握得很緊,指節泛白。
“曉曉,我有個事得告訴你。”
我看著他的側臉。路燈從車窗外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陰影。
我說:“你說。”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長,長到我聽見他的喉嚨里發出一絲輕微的響動。
“薇薇回來了。”他說,“她病了,可能沒幾個月了。”
我沒說話。車里的空調出風口還在吹風,嘶嘶的,吹在我手背上,起了一層細小的疙瘩。
“她來找我,說她這輩子就一個心愿,想跟我結一次婚。”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么。“就幾天,她走了我就回來。”
我轉過頭,看著前方。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延伸到很遠的地方。
“你怎么想?”
他轉過頭看我。路燈的光在他臉上一晃,我看見他的眼眶紅了。
“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曉曉,但我沒辦法。她爸媽都沒了,就她一個人。當年她跟我分手,說是怕拖累我,其實我知道,她是怕我為難。那時候我才二十二歲,剛畢業,什么都沒有,她說她不想耽誤我。她一個人扛了四年。”
我盯著窗外,看著一個路人從車前走過。影子被拉得很長。
“然后呢?”
他愣了一下。“什么然后?”
“然后你就走了?”
他不說話了。他的手從方向盤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手指蜷起來,又伸直,又蜷起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淚光,但更多的是別的東西——
那種東西我認識,叫松了一口氣。
他當年松了一口氣。現在這口氣堵在他心里,堵了四年。
“你走得快嗎?”
“曉曉......”
“你當時是不是跑著離開的?”
他低下頭。車廂里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我見過那種家屬。”我說。“有些人在搶救室門口,聽到‘我們盡力了’之后,會松一口氣。不是不難過,是終于不用再熬了。你是那種家屬嗎?”
他抬起頭看我。路燈的光正好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眶是紅的,眼角有東西一閃。
他說不出話。
8
那天晚上我在樓下站了很久。姜恒走了我還在站。
四月的風還是涼的,吹得我手臂發麻。我聽見樓上有人在看電視,笑聲斷斷續續的,隔著窗戶傳出來。還有人在炒菜,油煙機的轟鳴聲嗡嗡的,蓋住了一切。
我想起那個瘦得只剩骨架的女孩,想起姜恒握著她的手,想起民政局門口的陽光。
我想起急診室那個老**。她最后醒過來一次,拉著我的手問:“我老伴兒呢?”
我說:“他在。”
她笑了一下,說:“那就好。”
然后她就走了。監護儀的滴答聲變成一條直線。那聲音我現在還記得——
滴,長長的,沒有盡頭。
她不知道她老伴兒走在她前面。
我有時候想,有些事不知道是不是反而更好。
姜恒不知道他自己當年松了一口氣,也許反而更好。
但他知道。所以他欠著。
第二天我給他打電話。電話響了三聲,他接起來。
“你去吧。”
他沉默了很久。電話里傳來他的呼吸聲,一下,一下,很重。
然后他說:“你說真的?”
“真的。就幾天,她走了你就回來。”
“曉曉......”
“別說了。我懂。”
9
后來的事,我是一點一點知道的。
姜恒跟她領了證。**媽剛開始不同意,后來去醫院看了那女孩,回來就變了。
**媽給我打電話,在電話里哭。她的哭聲從話筒里傳出來,斷斷續續的,混著電流的雜音。
她說那孩子太可憐了,一個人孤零零躺在醫院里,瘦得皮包骨,看到他們就拉著他們的手叫叔叔阿姨,說謝謝他們來看她。
“曉曉,阿姨對不起你。但阿姨沒辦法看著那孩子就這么走。”
我握著電話,沒說話。窗外有小孩在哭,哭聲尖尖的,一聲接一聲。
“阿姨,您別說了。我懂。”
**媽又開始哭。哭聲悶悶的,像是捂住了嘴。
掛了電話,我想起**媽洗碗時看我的那個眼神。
現在我懂了。
那眼神不是愧疚——
是提前的告別。她知道她會選擇那邊,所以提前跟我說對不起。
10
我媽也知道了。她沖到姜恒家大罵了一頓,罵完姜恒罵**媽,罵完**媽又罵我,說我窩囊,說我沒出息,說天底下男人都死光了非要跟別人搶一個。
她的聲音很大,大到整棟樓都能聽見。她的手指戳著我的額頭,一下一下,指甲陷進皮膚里,疼。
我說:“媽,他沒跟別人搶。他是在還債。”
我**手停下來,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
“放什么屁?還債還到結婚?你怎么知道他心里沒她?”
我說不出話。
我媽看著我,眼眶紅了。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曉曉,媽嫁過人,媽知道。男人心里要是有個忘不掉的人,你一輩子都爭不過。你別傻了。”
我媽嫁給我爸的時候,我爸心里有別人。那個人沒死,她活著,活在我爸心里。
我媽贏了什么?贏了一個人在身邊的空殼子。
那些年我見過我媽半夜醒過來,盯著天花板發呆。我問她怎么了,她說沒事。
后來我才知道,她在數我爸有多久沒正眼看她了。
11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照片。
我和姜恒的合影。
從相框里拿出來,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我們對著鏡頭笑。姜恒的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手指微微彎曲,壓在我肩膀的弧度,我到現在還記得。
我媽進來,看見我拿著照片,沒說話,走了。
她的腳步聲很輕,但我知道是她。
她走路的時候左腳有點拖地,是**病了。
第二天早上,照片不見了。我翻遍了床頭柜的每一個抽屜。
“媽,照片呢?”
她從廚房里探出頭,手上還沾著水。“我收起來了。等你以后想看了,再給你。”
“現在為什么不能看?”
她擦干了手,走過來。“現在看,你會心軟。心軟的時候做的決定,都是錯的。”
她說完,轉身回廚房。她的左腳在地上拖了一下,又拖了一下。
“你舅舅在***,早就想讓咱們過去。我上個月把咱倆的簽證都辦好了,想著萬一哪天你想換換環境。”
我愣了一下,沒說話。
原來她早就準備好了。
12
薇薇知道我。
姜恒告訴她了,說他有女朋友,說我們準備結婚了。她讓姜恒帶我去醫院,她想見見我。
姜恒問我愿不愿意。我想了很久,還是去了。
那是五月的第一個星期。
醫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我跟著姜恒穿過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都是病房,有的門開著,能看見床上躺著人,有的門關著,看不見里面。
護士推著輪椅從身邊過去,輪子碾過地磚,發出骨碌骨碌的聲音,悶悶的。輪椅上坐著一個光頭的小孩,小孩看著我們,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
姜恒在一間病房門口停下來,推開門。
門軸發出一聲輕響——
吱呀,很短,像老鼠叫。
她比那天在民政局門口看到的更瘦。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幾乎看不出人的形狀。
她的臉很小,皮膚薄得能看見下面的血管。眼睛很大,看人的時候讓人覺得那雙眼睛要把你整個人都吸進去。
她沖我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對不起。”
我坐到床邊,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頭柜上。“沒什么對不起的。”
“他就借我幾天。等我走了,他就還給你。”
我說:“好。”
她讓姜恒出去,說要跟我單獨說話。姜恒看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他出去后,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涼得像剛從冰箱里拿出來,骨頭硌著我的手心。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蜷起來,把我的手包在里面,像要把什么東**起來。
“你真好看。”
“你也是。”
她笑了一下。這次笑容大了一點,但還是輕得像是隨時會碎。
“我知道我這么做不對。但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她說,“我沒有家人,沒有朋友。這四年我一直在治病,把所有人都拖垮了,最后就剩下我一個人。我不想死的時候孤零零的,你懂嗎?”
我看著她,沒說話。她的手指還在摳被角,一下,一下。那被角已經被她摳得起了毛邊,白色的棉絮從縫隙里鉆出來。
“我懂。”
“你放心,我不會拖太久的。醫生說我最多一個月。”
我抬起手,把她的手從被角上拿下來,握在手心里。“你好好養病,別想太多。”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但沒掉下來。她的另一只手還是沒閑著,開始摳床單的邊緣。
“他大學的時候追我,追了半年。那時候他每天在我宿舍樓下等,買早餐,寫情書,傻得要命。我答應他的那天,他在操場翻了個跟頭。”
她說著,嘴角又動了動,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很快就沒了。
我不知道她為什么說這些。后來我想明白了。
她是在告訴我,她也有過好的時候。她也曾經被好好愛過。
13
那天回去的路上,姜恒一直握著我的手。他握得很緊,緊得我的骨頭都在疼。
“你好好陪她吧,不用管我。”
“曉曉,等我回來,我們馬上結婚。”
“好。”
之后的日子,我隔幾天就去醫院。
薇薇讓我去,說想有人陪她說說話。姜恒也在,但他大部分時間就是坐在旁邊,聽我們聊。
他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每次移動都會在地上刮出刺啦一聲,很響。他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又松開,又交叉,又松開。
薇薇跟我講她以前的事,講她怎么得的病,講她這些年怎么一個人熬過來。她講的時候很平靜,像在講別人的故事。講到一半她會停下來,看著窗外。
窗外是醫院灰白色的墻。墻上有一道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窗框邊緣。
有一次她講到一半,突然停下來,看著窗外。
窗外的墻上,那道裂縫還在。
“曉曉,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
“什么?”
“最怕沒人記得我。我死了,這個世界上就再也沒有人知道我來過。”
“我記得。”
她轉過頭看我。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正好打在她臉上。她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在閃,然后那些東西滾落下來,沿著臉頰的弧度,一滴,一滴,砸在被子上。
被子是白色的,水漬洇開,一小片,很快就不見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她為什么總讓我來。
不是因為想讓我和姜恒相處。是因為她想讓一個人記住她。
姜恒會記住她,但姜恒的記住不一樣。
她要的是另一個女人的記住——
一個不欠她、不愛她、跟她沒有任何關系的女人,純粹地記住她來過這個世界。
14
有一次我問她:“你真的沒有家人嗎?”
她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剩下監護儀的滴答聲,滴,滴,滴,每一下都隔著一秒。
她的手又開始摳被角。那被角已經被她摳得不像樣子了,棉絮一團一團地往外鉆。
“有個哥哥。”
“他在哪?”
“不知道。早就不聯系了。”
我沒再問。
后來我從姜恒那里知道,她治病花光了家里的錢,哥哥說她是拖累,斷絕關系了。
那年她才二十三歲。一個人扛著病,扛著債,扛著被親人拋棄的滋味,扛了四年。
我突然理解她為什么拼命抓著姜恒。
不是愛。是怕再被拋棄一次。
15
五月二號那天,我感冒了。
急診科那幾天特別忙,連軸轉了三天,累得免疫力下降。早上起來就開始打噴嚏流鼻涕。
我本來不想去醫院。但薇薇給我打電話,說想讓我陪她去花園走走。
我戴著口罩去的。
醫院的花園很小,就幾棵桂花樹,幾條長椅。薇薇坐在輪椅上,姜恒推著她,我跟在旁邊走。
陽光很好。能聽見鳥在叫,叫幾聲停一下,叫幾聲停一下。風吹過桂花樹,葉子嘩啦啦地響。
薇薇的心情也很好。她指著桂花樹說:“等秋天桂花開了,一定很香。”
我說:“是啊。”
然后我打了個噴嚏。
隔著口罩,聲音悶悶的,像什么東西被捂住。但我看見姜恒的背僵了一下。
他轉過頭。陽光從他背后照過來,把他的臉罩在陰影里。但我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種東西,瞬間收緊。
他停下來。輪椅也停了。
“你感冒了?”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嗯,小感冒,沒事。”
他盯著我,眼睛瞇起來。“沒事?”
他的手攥住了輪椅的把手,攥得很緊。
“她免疫力多差你不知道?一個小感冒對她可能就是致命的,你不知道?”
我沒說話。我的手指下意識攥緊了口罩的邊緣。口罩的橡皮筋勒在耳朵后面,有點疼。
“你為什么不早說?”他往前走了一步,影子罩住了我。“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她?”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在辯解。“我戴著口罩......”
他猛地抬起手。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身體本能地往后一縮。但他的手指只是指著我的臉,指著我的口罩。
他的手在抖。指節泛白,微微發抖。
“戴口罩有什么用?病毒能擋住嗎?你為什么不考慮一下她的情況?”
他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我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拼命吞咽什么東西。
薇薇的輪椅動了。她伸手去拉他的袖子,指尖剛碰到他的手腕。
“姜恒,你別這樣,她也是好意......”
姜恒甩開她的手。
那個動作很快。快到我來不及反應——他甩開她的手時,手臂撞到我,我一個踉蹌,往后倒。
摔在地上。手掌擦過水泥地,刺啦一聲,像是布被撕開。
疼。**辣的疼,從掌心一路燒到手腕。
我低頭看——手掌破了皮,灰白的石屑嵌在血絲里。血滲出來,一滴,兩滴,滴在地上,洇開成小小的圓點。
周圍突然安靜了。能聽見遠處桂花樹上有一只鳥在叫。
然后是輪椅輪子碾過地面的聲音。骨碌骨碌骨碌。
“姜恒!你干什么!”
薇薇的聲音尖得刺耳。
我抬起頭。
姜恒還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我。陽光還是從他背后照過來,他的臉還是罩在陰影里。
但我看見他的嘴張了張,什么都沒說出來。他的手指還在抖,垂在身側,一下一下地抖。
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沒有。沒有心疼,沒有歉意,甚至沒有剛才的憤怒。
只有一種空。像是一個人突然發現自己站在懸崖邊上,不知道是怎么走到這一步的。
我從地上爬起來。手掌心傳來一陣刺痛,我沒看,也沒拍土。
我看著薇薇。她臉色煞白,眼淚已經下來了,嘴唇在抖,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
“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
我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不是我。
可我心里有個聲音在喊——
我不是故意的!我戴著口罩!
我也想被保護!我摔在地上也會疼!
那個聲音很大,大到我覺得所有人都應該聽見。
但我知道,沒人聽見。
“我先走了。”
我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眼淚才掉下來。我沒擦,讓它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