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京城外破爛街。，天還沒亮透。他裹了裹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棉襖，**手哈了口氣，白霧在眼前散開，轉眼被風卷走了。，四面漏風。他睡了十三年，早習慣了。但今天不一樣——今天他覺得冷。，是心里冷。，夢見老周死了。醒過來的時候，心跳得厲害，半天才緩過來。“想多了。”他對自已說。，在妖尸坑邊守了二十年，什么妖魔鬼怪沒見過？哪那么容易死。，啃了兩口，噎得直翻白眼。就著葫蘆瓢里的涼水灌下去，算是填了肚子。
今天得去妖尸坑。

妖尸坑在破爛街東邊三里地，是官府處理妖魔**的地方。玄京城里有緝妖衛，專門斬妖除魔。那些被殺的妖魔，值錢的部分被修士挖走煉丹煉器，剩下的爛肉骨頭就運到坑里，堆著漚著，等自然爛干凈。

對陳小年來說，那是“進貨”的地方。

妖骨磨成粉，能賣給藥鋪治跌打損傷；妖血曬干了，能賣給畫符的當朱砂使；就連妖毛都能編成繩子，賣給城里的獵戶套兔子。只要敢撿，總能換幾個銅板。

他有套“撿尸經”，是收尸人老周教的。

青皮妖的膽值錢，但要趁新鮮挖，放半天就臭了；赤鱗妖的血有毒，得等曬干了再碰，沾手上爛肉；黑**的爪子別撿，那是邪修愛用的東西，碰了惹禍上身。

老周說過：“在妖尸坑混，得長眼。不該拿的別拿，不該看的別看。命只有一條，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陳小年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他沿著坑坑洼洼的土路往東走，路過幾戶同樣破敗的窩棚。有人也起來了，蹲在門口熬糊糊，見他路過，招呼一聲：“小年，今兒去坑里？”

“嗯。”

“小心點，聽說昨兒夜里坑里不太平。”

陳小年腳步頓了頓：“咋了？”

那人壓低聲音：“半夜有光，綠油油的，閃了幾下就沒了。有人說是妖尸詐了，緝妖衛的人來查過，沒查出啥。”

陳小年點點頭，繼續走。

不太平也得去。不去，明天就沒吃的。

他邊走邊想那綠光的事。老周說過，妖尸坑偶爾會有怪事，多半是邪修偷偷來撈東西，被緝妖衛追得緊了，扔下東西跑了。但只要不往深處走，就沒事。

走到妖尸坑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坑邊搭著個窩棚，比陳小年住的那個大點兒，門口坐著個瘸腿老頭，正蹲著抽煙袋。

收尸人老周。

老周五十多歲，臉上全是褶子，左腿年輕時被妖物咬斷過，走路一瘸一拐。他的活兒是看著坑，不讓活人掉進去——也不讓里面的東西爬出來。

見陳小年過來，老周沒抬頭，吐了口煙：“來了？”

“來了。”陳小年湊過去，在坑邊往下瞅，“周叔，昨晚坑里有動靜？”

老周磕了磕煙袋鍋：“屁大點事，綠**的骨頭自已著了，燒了幾根。緝妖衛那幫小子大驚小怪。”

陳小年松了口氣：“今兒貨多嗎？”

“昨晚扔下來三具，兩具青皮，一具赤鱗。”老周瞥他一眼，“赤鱗的血還沒干透，你別碰。”

“知道。”陳小年應了一聲，順著坑邊一條斜坡往下走。

妖尸坑比他想象的大。直徑二十多丈，深也有七八丈，坑底堆著亂七八糟的尸骨，有的還連著皮肉，有的已經爛成白骨。一股腐臭味沖上來，陳小年早就習慣了，從懷里摸出一塊破布捂住口鼻，開始翻找。

青皮妖的尸身還新鮮，皮是青灰色的，皺巴巴的像老了皮的樹。他用隨身帶的破刀劃開腹部，找到膽囊，割下來塞進腰間的布袋里。

正要繼續翻，忽然聽見坑邊有人喊：“小年！”

是老周。

陳小年抬頭，看見老周站在坑邊，手里拿著個東西朝他晃。

“接著！”

一個東西被扔下來，陳小年接住，是個油紙包。打開一看，兩個白面饅頭，還熱乎著。

他愣了一下。

老周在上面喊：“趁熱吃！別讓那幫禿鷲搶了！”

陳小年抬頭，看見坑邊不知什么時候落下來幾只烏鴉，正盯著他手里的饅頭。他三兩口塞進嘴里，噎得直捶胸口。

爬上去的時候，老周還蹲在那兒抽煙。

陳小年把青皮妖的膽遞給他：“周叔，這個給你換酒。”

老周瞥了一眼，沒接：“自已留著。我一大把年紀，要膽干嘛。”

陳小年塞進他懷里：“你不喝，我給嬸子送。”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行，我收著。你小子有心。”

陳小年蹲在他旁邊，也往坑里看。

過了一會兒，老周忽然說：“小年，你知道人活著，圖個啥嗎？”

陳小年想了想：“圖活著唄。”

老周搖頭：“活著是活著，但得有個念想。我的念想就是多活兩天，看看這坑里還能冒出啥玩意兒。你呢？”

陳小年沒回答。

他沒什么念想。活著就是活著，明天有吃的就行。

但他忽然想起昨晚那個夢，心里跳了一下。

“周叔。”他開口。

“嗯？”

“你……你最近沒撿啥不該撿的吧？”

老周轉頭看他，眼神有點奇怪。

陳小年被他看得發毛，趕緊說：“我就是問問。昨晚不是有綠光嘛……”

老周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磕了磕煙袋鍋。

“撿了。”他說。

陳小年心里一緊。

老周從懷里摸出一個東西，巴掌大小，黑乎乎的，看不出是什么。

“昨兒夜里在坑邊撿的。”老周說，“邪修的東西，上面有字，我不認識。想著今兒拿去給緝妖衛的人看看。”

陳小年盯著那東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周叔，”他說，“這東西……別留了，扔了吧。”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那東西收回去。

“我心里有數。”他說。

陳小年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抽完最后一口煙，站起身，拍拍**：“行了，回去吧。天黑前別來，今兒有緝妖衛的人來**。”

陳小年應了一聲，往破爛街走。

走出去幾步，聽見老周在身后喊：“活著才有下一頓！別死了！”

陳小年頭也不回，擺擺手。

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后一次聽見老周說話。

——

回到破爛街，天還沒黑。

陳小年把今天撿的東西整理了一下，青皮妖的膽放在陰涼處晾著，妖骨堆在墻角。整理完，他坐在窩棚門口，盯著老周那個方向，發呆。

腦子里總是想起老周掏出來的那個黑東西。

邪修的東西。

老周說拿去給緝妖衛的人看。

但他心里那股不安怎么也壓不下去。

“沒事的。”他對自已說，“老周在坑邊二十年了，什么沒見過。”

天黑了。

他鉆進窩棚，躺下來，閉上眼。

睡不著。

他爬起來，走到門口，往外看。

北邊，亂葬崗那個方向，有綠光閃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再看。

沒了。

他站了一會兒，又躺回去。

——

第二天早上，陳小年照常去妖尸坑。

坑邊空蕩蕩的，老周的窩棚里沒人，煙桿扔在地上，煙袋鍋還是熱的。

他愣了愣，喊了一聲：“周叔？”

沒人應。

他順著坑邊往下看。

看見了老周。

老周躺在坑底，混在一堆妖尸里，眼睛睜著，看著天。

陳小年站在坑邊，一動不動。

風刮過來，嗚嗚地響。

他站了很久。

后來緝妖衛的人來了，把老周的**抬走。領頭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眉眼清秀，但眼神很沉。他問陳小年認不認識老周，陳小年點頭。

“你最后一次見他什么時候？”

“昨天下午。”

“他說什么了沒有？”

陳小年想了想，說：“他說，活著才有下一頓。別死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老周被抬走了，坑邊只剩那個空蕩蕩的窩棚，和地上那根煙桿。

陳小年撿起煙桿，擦了擦上面的土，揣進懷里。

他蹲在坑邊，看著那個空棚子，忽然想起老周昨**他的話。

“人活著，得有個念想。你呢？”

他現在好像有念想了。

他想知道，是誰殺了老周。

他想知道，那個黑乎乎的東西，到底是什么。

他站起來，往破爛街走。

走出去幾步，他停住了。

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棚子。

風刮過來，棚子的破布呼啦啦響。

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比往年都冷。

——

那天夜里，陳小年去了亂葬崗。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要去，就是覺得得去。

月光很亮，照得那些土包白慘慘的。他在亂葬崗里轉了很久，沒找到老周——新埋的人太多，不知道哪個是他。

轉著轉著，忽然看見前面有光。

綠幽幽的，一閃一閃。

他想起老周說的“不該撿的東西”。

腳不由自主地往那邊走。

走到近處，看見一個坑。坑底躺著幾具**，綠光是從其中一具胸口發出來的。

他正要往下看，腳底下一松——

土塌了。

他整個人往下墜，摔進坑里，砸在那些爛**上。

腐臭味沖進鼻子，他差點吐出來。掙扎著爬起來，渾身沾滿了爛肉和黑水。

坑底的綠光還在閃。他順著光看過去，發現那東西不是**上的，是嵌在坑壁上的一塊碎片。

黑色的，巴掌大小。

他伸手去夠。

手指剛碰到碎片，耳邊忽然響起一陣嗡嗡聲，腦子像被人用錘子砸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一個聲音。

“小家伙……想活嗎？”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