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自已睡了多久。。灰白色的格柵板，邊緣泛著暗黃的水漬，正中央一盞防爆燈發(fā)出恒定而刺眼的白光。他試圖轉(zhuǎn)動脖子，脖頸處的肌肉傳來**般的刺痛——這是長時間保持同一姿勢的后遺癥。。三米見方，四面水泥墻，墻角有一個不銹鋼的便池。沒有窗戶，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屬門，門板正中嵌著一道觀察窗，此刻被鐵板從外面蓋住。，開始清點自已的身體。，手腕處能感覺到金屬**的冰涼和粗糙。手指末端觸覺正常，沒有麻木。他微微活動腳踝，腳腕同樣被束縛，但活動空間比**稍大。肩胛骨傳來鈍痛，應(yīng)該是被吊過。肋骨——他深吸一口氣，左側(cè)第三到第五根肋骨的位置有尖銳的刺痛，骨裂或者骨折。膝蓋腫了，右眼只能睜開一條縫，嘴唇內(nèi)側(cè)有血痂的咸味。：三根肋骨骨裂，右眼眶淤血，全身多處軟組織挫傷，沒有致命傷。。
林秋不知道這算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門外傳來腳步聲。金屬門底部的縫隙透進一絲光線，又迅速被遮擋。腳步聲停在了門外。林秋睜開眼，盯著那扇門。

觀察窗的鐵板被人從外面抽開，一張臉湊到玻璃后面。

白人男性，四十歲左右，棕色短發(fā)，灰色眼珠，鼻梁上有眼鏡壓出的痕跡。他穿著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前沒有任何標識。那雙眼睛隔著玻璃審視林秋，像在看實驗室里的一只白鼠。

“醒了？”那人開口，英語，帶一點東歐口音。

林秋沒有說話。

那人等了幾秒，似乎并不期待得到回應(yīng)。他收回目光，鐵板重新滑上，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秋重新閉上眼，開始在腦海里復(fù)盤。

二

任務(wù)代號：黃昏鳥。

四十七小時前，林秋帶著夜鷹小隊的六個人，乘坐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民用直升機，降落在敘利亞與土耳其邊境的山區(qū)。

接頭的是一支庫爾德武裝，領(lǐng)頭的是個獨眼的老兵，叫哈桑。哈桑給他們看了目標的照片——一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耍┗疑餮b，被兩個黑衣人夾在中間，正在登上私人飛機。

“法魯克·阿卜杜拉，”哈桑說，“****的資金*客。四十八小時前被CIA從白沙瓦轉(zhuǎn)移到這兒，準備移交給土耳其方面。我們的線人說，交接地點在代里克鎮(zhèn)以北十五公里的廢棄礦區(qū)。”

林秋看著照片上那個禿頂男人。他在情報界混了八年，認得這張臉。法魯克確實是****的人，但早就在F*I的名單上掛了號，一旦落入**人手里，能撬出****。

“CIA的押送隊伍多少人？”

“十二個。六個外交***的，六個黑水公司的承包商。裝備精良，但沒有重武器。”

林秋沒說話，把照片遞給身后的副隊長周揚。

周揚看了一眼，低聲說：“礦區(qū)地形復(fù)雜，易守難攻。如果情報屬實，我們可以在他們進入礦區(qū)之前，在峽谷路段打一個伏擊。**埋在山坡上，先把車隊截斷，然后從上往下打。”

林秋點了點頭。周揚說的和他想的一樣，峽谷路段確實是唯一的機會。那條路兩側(cè)都是四五十度的碎石坡，車隊一旦被堵在中間，就是甕中捉鱉。

“情報來源可靠嗎？”林秋問哈桑。

獨眼老兵聳了聳肩：“土耳其人給的。他們想借我們的手把人搶走，免得自已動手惹麻煩。”

林秋盯著哈桑唯一的那只眼睛。那只眼睛渾濁、疲憊，但此刻并沒有閃躲。

“讓兄弟們做準備。”林秋說。

凌晨三點，夜鷹小隊進入伏擊位置。

三

周揚帶爆破組埋在路邊的**是軍用級的C4，埋在道路北側(cè)的碎石坡下，遙控起爆。狙擊手徐迪趴在山坡最高處，瞄準鏡覆蓋整個峽谷。通信員趙磊負責監(jiān)視所有無線電頻道，隨時通報異常。醫(yī)療兵韓江和火力手魏陽跟在林秋身邊，在距離爆破點兩百米的下風處待命。最后一個隊員，顧順，負責殿后和撤退路線的警戒。

凌晨四點十七分，車隊的燈光出現(xiàn)在峽谷入口。

三輛車。打頭的是黑色雪佛蘭SUV，中間是一輛裝甲押運車，殿后的是同款SUV。標準的CIA押送隊形。

林秋看著那三輛車進入峽谷，時速四十公里，不快不慢。

第一輛車駛過爆破點。

第二輛車駛過爆破點。

就在第三輛車的車頭即將壓上**的那一刻，周揚的聲音從耳機里傳來：“等等。”

林秋的手指僵在***上。

周揚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隊長，第三輛車……吃水太深了。”

林秋的瞳孔驟然收縮。

吃水太深——這是形容車輛懸掛被壓到極限的黑話。一輛空載的SUV不該有這么深的吃水。他透**視儀看向第三輛車，車窗全黑，看不見里面，但后輪的懸掛確實壓得比前車更低。

“一車人。”林秋低聲說，“至少八個。”

周揚沉默了一秒：“情報是假的。”

“不。”林秋死死盯著那三輛車，大腦在高速運轉(zhuǎn)，“情報是真的，但他們知道我們會來。”

話音未落，車隊停了。

三輛車整整齊齊地停在峽谷中央，像是排練過無數(shù)遍。車燈熄滅，發(fā)動機熄火，整個世界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秋的心猛地往下沉。

“撤退。”他當機立斷，“所有人——”

他的話沒能說完。

峽谷兩側(cè)的山坡上，同時亮起了光。

四

那是探照燈的光。

十二盞高功率探照燈從山坡兩側(cè)同時點亮，將整條峽谷照得亮如白晝。林秋在一瞬間看清了周圍的一切——山坡上密密麻麻的人影，至少五十個，清一色的黑色作戰(zhàn)服，清一色的制式**，已經(jīng)占據(jù)了所有制高點。

而在他們身后，兩架低空懸停的武裝直升機正在調(diào)轉(zhuǎn)機頭。

“伏擊。”周揚的聲音在耳機里響起，出奇地平靜，“隊長，這是伏擊。”

林秋沒有回答。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峽谷中央那三輛車。中間那輛裝甲押運車的后門打開了，走下來的不是那個叫法魯克的禿頂男人，而是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白人，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

那人下車后，抬頭看了一眼山坡上的探照燈，然后低頭，在文件夾上寫了幾筆。

像是在核對什么東西。

“砰——”

一聲槍響。

狙擊手徐迪的位置。林秋猛地轉(zhuǎn)頭，只看見一道黑影從山坡最高處滾落，滾到半山腰時被一塊巖石擋住，一動不動。

“迪子！”魏陽的吼聲在林秋耳邊炸響。

“都閉嘴！”林秋吼道，“尋找掩體，反向突圍，往——”

又是一聲槍響。

這次倒下的，是周揚。

林秋看著他的副隊長從藏身處站起來，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推了一下，整個人往后飛出兩米，摔進碎石堆里。他甚至能看見周揚胸前炸開的血花，在探照燈下格外刺眼。

“周揚！”

林秋不知道自已是在喊還是在吼。他只覺得腦子里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空白。

“隊長。”趙磊的聲音出現(xiàn)在耳機里，虛弱而顫抖，“所有頻道……都被屏蔽了。他們……他們知道我們的頻段……”

又一聲槍響。

趙磊的聲音戛然而止。

五

四分十七秒。

從第一聲槍響到最后一聲槍響，一共四分十七秒。

林秋趴在藏身處，看著自已的隊員一個一個倒下。韓江被**貫穿顱骨。魏陽打空了**后拔出**往上沖，被密集的彈幕打成篩子。顧順在撤退路線上根本沒能開槍，直接被直升機上的狙擊手點了名。

六個人，全沒了。

只有林秋活了下來。

不是因為他躲得好，而是因為他最后聽見的那句話。

直升機降落在離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下來四個穿黑色作戰(zhàn)服的人，徑直走向他的藏身處。他端起槍準備拼死一戰(zhàn)，但扣下扳機的瞬間，槍里沒有**。

四個人走到他面前，黑洞洞的槍口指著他的腦袋。

然后，其中一個人的耳機里響起什么聲音。那人聽了幾秒，看了看林秋，對著耳機說了一句話：

“確認。目標存活。”

槍口放下了。****進了他的脖頸。

最后的意識里，林秋只記得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白人，站在峽谷中央，抬起頭，對著他的方向，笑了一下。

六

林秋睜開眼。

灰白色的天花板，暗黃的水漬，防爆燈恒定而刺眼的白光。

門外的腳步聲已經(jīng)消失了。囚室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林秋躺在那張簡陋的金屬床上，一動不動。

六個人。

周揚，跟了他五年的副隊長，唯一的知根知底的老兄弟。徐迪，隊里最小的，剛過完二十六歲生日，女兒才滿一歲。韓江，那個話癆的東北漢子，每次出任務(wù)都要念叨老家那畝苞米地。魏陽，隊里最狠的，也是最能喝酒的。趙磊，沉默寡言的通信兵，喜歡在休息時自已一個人研究無線電。顧順，最晚加入的，也是最想證明自已的。

六個人，四分十七秒，全沒了。

他想起那個穿西裝的中年白人，低頭在文件夾上寫字的樣子。

像是在核對什么東西。

核對什么？

林秋閉上眼睛。在那個瞬間，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冰冷而清晰：

他們的戰(zhàn)術(shù)、位置、頻段、撤退路線——全都被算準了。

這不只是情報泄露。

這是把他們整個小隊，當成了一次精確的演練目標。

門外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步伐沉穩(wěn)，帶著某種悠閑的節(jié)奏。

觀察窗的鐵板再次被拉開。

那雙灰色的眼睛又出現(xiàn)了，但這一次，那雙眼睛帶著笑。

“起來吧，銀狐。”那人說，“有人想見你。”

金屬門發(fā)出一聲沉悶的響動，緩緩打開。

門外站著三個人，穿著和之前那人一樣的深藍色工作服，但腰間別著***和**。他們看著林秋，面無表情。

林秋沒有動。

他盯著門外灰暗的走廊，盯著那三個人身后的未知黑暗，腦子里反復(fù)回響著最后那一刻聽見的那句話：

“確認。目標存活。”

目標。

不是俘虜。不是活口。

是目標。

從一開始，他們要的就不是消滅夜鷹小隊。

他們要的，是他。

林秋慢慢坐起來，肋骨傳來的刺痛讓他額頭滲出冷汗。他看著門外那三個人，看著那張帶笑的灰色眼睛，用沙啞的聲音開口：

“帶路。”

這是他被俘后，說出的第一句話。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