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眼皮像被膠水粘住。她聽見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聞見消毒水的氣味,感覺后背貼著干燥的棉布床單——這些信號緩慢地進入大腦,卻無法拼湊出完整的畫面。?,左太陽穴便傳來一陣鈍痛。疼痛像潮水,一波接一波,從某個深不見底的地方涌上來。她想抬手去摸,但手臂不聽使喚。“別動。”一個聲音說。。手掌溫熱,隔著薄薄的病號服傳來壓力。林雪禾終于睜開眼睛。。她瞇著眼,看見一張陌生的臉——中年男人,穿白大褂,胸前別著工牌。他俯身看她,眼神里沒有關切,只有例行公事的打量。“你醒了。”他說,“能聽見我說話嗎?”
林雪禾想回答,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她點點頭,動作小得幾乎看不見。
男人轉身出去,片刻后帶回一個護士。護士扶她起來喝水,動作熟練但疏離。溫水滑過喉嚨,林雪禾終于能開口。
“我怎么了?”
護士看了醫生一眼,沒有回答。醫生拉過椅子坐下,打開手里的文件夾。
“林雪禾,32歲,法醫病理學博士,市刑偵支隊特聘法醫顧問。”他念得很快,像在核對清單,“2019年6月1日晚11點20分,你在江北路遭遇車禍,顱腦損傷,陷入昏迷。今天是2022年6月3日。”
林雪禾盯著他。
三年。
她下意識想計算什么,但大腦一片空白。她試著回憶6月1日那天的事——沒有。什么都想不起來。她甚至不記得自已開的是什么車。
“我……”
“先別急。”醫生合上文件夾,“你昏迷期間我們做過三次手術,顱內有血腫吸收后的殘留痕跡,可能會有記憶障礙。這是正常的,需要時間恢復。”
記憶障礙。林雪禾咀嚼著這個詞。她是法醫,她見過太多腦損傷患者的尸檢報告——海馬體萎縮,顳葉挫傷,記憶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已會成為案例。
“還有一件事。”醫生頓了頓,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這是今天早上送來的。警方要求,你醒后第一時間轉交。”
他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然后帶著護士離開。
林雪禾盯著那個信封。棕**,A4大小,封口處蓋著市刑偵支隊的紅色印章。她的名字打印在正面:林雪禾。
她用還在發抖的手指撕開封口。
里面有三張照片和一張折疊的A4紙。
她先看照片。
第一張:一個男人死在書房里。他坐在皮椅上,頭向后仰,喉嚨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血浸透了白襯衫,在胸口形成一片深褐色的污漬。**是書架和落地窗,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
林雪禾認識這個男人。
陳明遠。她的研究生導師。市法醫中心主任。
陳明遠死了。
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細節開始變得不真實——死者左手垂在椅側,指尖沾著血;右手放在桌上,壓著一本翻開的書;桌面很整齊,只有一杯冷掉的茶和一個筆筒。
第二張照片是書房的遠景。從門口拍攝,可以看見門是從內側閂上的——那種老式的木質門閂,**兩扇門板,插在鐵槽里。門閂完好,沒有任何撬動痕跡。
第三張照片讓林雪禾的呼吸停了一瞬。
監控截圖。畫面中央是一個地下**的入口。時間戳顯示:2019年3月10日,22:47:33。畫面里有人正要走進電梯間——身形瘦削,短發,穿深色外套。
那個女人側對著鏡頭,臉被燈光照得清晰。
是林雪禾自已。
她手里拿著一串鑰匙。放大的紅圈標出了其中一把:古銅色,Yale牌,型號與陳明遠書房門鎖匹配。
林雪禾放下照片,展開那張A4紙。
是一份警方通知書。
“林雪禾女士:經偵查,你涉嫌與‘3·10陳明遠**案’等三起案件有關。因你處于昏迷狀態,暫緩采取強制措施。蘇醒后請立即與市刑偵支隊聯系。……”
后面是公章和日期——2019年6月15日。
三年前。
她涉嫌**陳明遠。
林雪禾把通知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把信封放在床頭柜上。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個不需要思考的程序。然后她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角落延伸到燈座,像一條干涸的河流。
她試圖回憶2019年3月10日。那天她在哪里?做了什么?為什么會在那個時間出現在那個**?那串鑰匙是誰的?
什么都沒有。
她的記憶像一間被洗劫過的房間,家具還在,但所有抽屜都是空的。她記得陳明遠——記得他的課,記得他的辦公室,記得他批改論文時喜歡用紅筆在頁邊寫“論證不足”。但她不記得他死了。
她甚至不記得自已參加過他的葬禮。
門被推開。
林雪禾轉頭,看見一個穿警服的男人走進來。三十出頭,中等身材,五官端正但沒什么特點。他手里拿著一個記錄本,看她的眼神很復雜——有審視,有戒備,還有一點她讀不懂的東西。
“林法醫。”他說,“我是市刑偵支隊的小劉。方隊讓我來問問,你什么時候能配合做筆錄?”
方隊。
林雪禾的大腦自動檢索這個名字——方景行,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分管重案。她和他打過幾次交道,但記不清具體是什么案子。
“現在就可以。”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更穩。
小劉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她會這么配合。他打開記錄本,猶豫了一下,說:“要不你先休息一下?方隊說他親自過來。”
“不用。”林雪禾撐起身子,靠在床頭,“你問吧。”
小劉看了她一眼,開始問話。
“2019年3月10日晚上10點到11點,你在哪里?”
“不記得。”
“你認識陳明遠嗎?”
“認識。他是我的導師。”
“2019年3月10日之前,你最后一次見他是什么時候?”
“不記得。”
小劉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不耐煩。林雪禾見過這種眼神——在審訊室里,嫌疑人說“不記得”的時候,**會覺得他們在撒謊。
但她真的不記得。
“林法醫,”小劉合上記錄本,“你這樣我沒法交差。”
“我知道。”林雪禾說,“但我確實不記得。我連自已出車禍都不記得。”
小劉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他站起來,說了句“方隊晚點過來”,就匆匆離開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林雪禾又躺回枕頭上,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她的心跳很平穩,這是她訓練有素的部分——無論內心多么慌亂,身體可以保持鎮定。但大腦在高速運轉。
她涉嫌**。三起案件。昏迷三年。醒來就被指控。
她需要一個律師。
還需要知道更多信息。
她按下床頭的呼叫鈴。剛才那個護士推門進來。
“我想打電話。”林雪禾說。
護士指了指床頭柜上的電話機:“外線要先撥0。”
林雪禾拿起話筒,撥出一個號碼。那是她唯一還能背出來的號碼——不是自已的,不是父母的,是沈瑤的。她的合伙人,也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
電話響了六聲,無人接聽。
林雪禾掛斷,再撥。
還是沒人接。
她放下話筒,看向窗外。天已經黑了,玻璃上映出病房的倒影——床頭柜,輸液架,還有床上那個瘦削的女人。她幾乎不認識鏡中的自已。短發,顴骨突出,左眉骨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從眉尾延伸到太陽穴。
那是車禍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皮膚下的骨頭有一道淺淺的凹陷。
門又被推開。
這次進來的是一個穿便裝的男人。灰色夾克,黑色長褲,腰間掛著一串鑰匙。他走路很快,但步子很輕,像是習慣性不發出聲音。
方景行。
林雪禾認出了他。三十四歲,***長,以破案率高出名。他們最后一次見面是什么時候?她記不清了。
“醒了?”方景行站在床尾,沒有坐下。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向床頭柜上的信封。
“看過了?”他問。
林雪禾點頭。
“有什么想說的?”
“我不記得。”
方景行盯著她看了幾秒。那種審視的眼神讓小劉的試探顯得像兒戲——他在判斷她是不是在撒謊。
“你的病歷我看了。”他終于說,“腦外傷確實會導致記憶障礙。但這不是豁免證據。”
“我知道。”
“三年前我們在你車上找到了證據。”方景行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天氣,“手套箱里有一串鑰匙,其中一把能打開陳明遠書房的門。鑰匙上有你的指紋,沒有別人的。”
林雪禾閉上眼睛。
她試圖想象那個畫面——她打開手套箱,取出鑰匙,去開陳明遠的門。但她什么都想象不出來。
“除了鑰匙,還有什么?”
方景行沉默了一下,說:“還有陳明遠的手機。關機狀態,放在副駕駛座位下面。”
林雪禾睜開眼睛。
“手機上有他的最后一條通話記錄。”方景行說,“打給你的。3月10日晚上9點47分,通話時長一分零三秒。”
林雪禾記得這個。她記得陳明遠給她打過電話。但內容是什么?
空白。
“那通電話說了什么?”她問。
“不知道。”方景行說,“手機設了密碼,技術科還沒解開。”
還沒解開——三年了都沒解開?林雪禾覺得這里面有問題,但她沒有追問。
“方隊,”她說,“我需要律師。”
方景行看著她,眼神里有什么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林雪禾來不及分辯。
“我給你聯系。”他說。
他轉身要走,但在門口停了一下。
“林法醫。”他沒有回頭,“你這三年,有人每周都來看你。姓顧的,犯罪心理學教授。你記得他嗎?”
林雪禾的大腦里浮現出一張臉。模糊的,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高挺的鼻梁,金絲邊眼鏡,修長的手指夾著一支煙。
顧淵。
她記得這個名字。
但她不記得他們之間有過什么。
“不記得。”她說。
方景行點了點頭,推門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林雪禾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試圖抓住那個模糊的影子。顧淵。顧淵。她默念這個名字,期待能觸發什么記憶。
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陣突如其來的頭痛,像細**進太陽穴。她閉上眼睛,深呼吸,等疼痛過去。
等她再睜開眼,已經是深夜。
護士進來換輸液瓶,動作很輕。林雪禾叫住她。
“請問,有人來看過我嗎?”
護士想了想:“你昏迷期間?有的。一個男的,長得挺好看,戴眼鏡,每周都來。但他從來不進病房,就在外面站著。有時候站很久,有時候站一會兒就走。”
“他叫什么?”
“不知道。方隊好像認識他,有時候會和他說話。”
林雪禾沉默了一會兒。
“還有別人嗎?”
“還有一個女的,挺漂亮,來簽過幾次費用單。好像是你朋友。”
沈瑤。
林雪禾躺回枕頭上。至少沈瑤還活著。至少她沒把費用單扔進垃圾桶。
護士換好輸液瓶,準備離開。
“對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今天下午你睡著的時候,有人打電話找你。我說你醒了,他問了幾句你的情況,就掛了。”
“誰?”
“沒說名字。男的,聲音挺好聽的。”
林雪禾點了點頭。
護士走了。
她盯著輸液**一滴一滴落下的液體,試圖拼湊出一點什么。陳明遠死了。她有他的鑰匙。她有他的手機。她和他通過最后一通電話。然后她出了車禍。
巧合?
不,她不相信巧合。
她閉上眼睛,讓大腦沉入黑暗。也許在夢里,她能找到一些答案。
但她整夜無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