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朵里全是父母壓抑的嘆息和妹妹翻身的輕響，他不敢發出太大動靜，只能睜著眼，在黑暗里把今天要做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三遍。。，激動歸激動，冷靜下來后，心里依舊發緊。，在1980年的豫北農村，是實打實的巨款。，工分折算下來也就五六十塊。，相當于一家人****干二十年。，話是硬氣，可真要落地，一步錯，就可能把全家再次推入絕境。
他沒有本錢，沒有門路，沒有靠山，甚至連一輛自行車都沒有。

唯一能做的，就是鉆信息差。

縣城供銷社在**手工千層底布鞋、草席、竹編筐，這消息在村里是被封鎖的。

代銷點的人低價收，高價賣，中間利潤翻一倍還多。

村里人不知道，大隊干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就是最樸素的區域壟斷。

林建軍要做的，就是打破這個壟斷。

他不收村民的貨，不賺差價，不壓價，只帶村民的貨去供銷社賣，按實際結算，只從中抽取極低的跑腿費。

這樣一來，村民愿意跟他走，他不擔本錢，風險幾乎為零，完全合規，誰也挑不出毛病。

這不是投機倒把。

這是幫村民找銷路，是正經的勞務跑腿。

天剛蒙蒙亮，窗外透出一點灰青色的光，林建軍就輕手輕腳爬了起來。

他穿的是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勞動布褂子，褲子打了三處補丁，腳上是一雙露著腳趾的舊膠鞋。

這就是他現在全部的家當。

“建軍，你起這么早干啥？”

灶房里，母親劉桂英已經在燒火，火光映著她憔悴的臉，眼底全是血絲，顯然一夜沒睡。

“娘，我出去一趟，找點活干。”林建軍壓低聲音。

“可別亂來啊。”劉桂英不放心，“實在不行，娘回娘家借點，先堵上一部分……”

“不用，娘。”林建軍搖頭，“借一次，能借一輩子嗎？債要靠自已賺回來。你放心，我不干壞事。”

劉桂英張了張嘴，最終只是往他手里塞了一塊涼窩頭：“路上吃。別跟人起沖突。”

林建軍攥著那塊硬邦邦的窩頭，鼻子一酸。

前世這時候，他只會抱怨家里窮，抱怨父母沒本事，從來沒體會過這份藏在粗茶淡飯里的心疼。

這一世，他絕不會再讓他們失望。

出了門，晨霧還沒散，土路濕冷，踩上去發軟。

村里靜悄悄的，只有幾聲雞叫。

林建軍沒有直接往村民家跑，而是先繞到村西頭的曬谷場。

那里是村民平時聚堆聊天、做手工的地方，也是消息傳得最快的地方。

他需要先找幾個人愿意把手工貨交給他帶去縣城。

可剛走到曬谷場邊上，他腳步一頓。

霧色里，站著一個姑娘。

一身淡粉色碎花襯衫，黑色褲子，頭發梳得整整齊齊，扎著兩根粗辮子，手里正拿著一雙納了一半的千層底布鞋，低頭認真走線。

是王秀蓮。

村里公認最漂亮、手最巧的姑娘。

前世，秀蓮家嫌林家窮，不同意兩人來往，后來秀蓮被遠嫁到鄰村，日子過得一般，再后來，就斷了聯系。

林建軍心里輕輕一澀。

這不是刻意邂逅，就是真實的日常。

秀蓮每天都來這里做活，安靜、勤快、話不多，是整個村里最踏實的姑娘。

聽到腳步聲，王秀蓮抬起頭。

看到林建軍，她臉頰微微一紅，下意識把手里的鞋往身后藏了藏，小聲喊了一句：“建軍哥。”

她也聽說了昨晚逼債的事，眼里帶著擔憂。

“秀蓮。”林建軍收斂情緒，語氣自然，沒有過分熱情，也沒有刻意疏遠，保持著這個年代該有的分寸，“這么早就做活呢？”

“嗯，閑著也是閑著。”王秀蓮輕輕點頭，手指攥著針線，“你家……沒事吧？”

她不敢直接提錢，怕戳林家痛處。

林建軍看得出來這姑**善良，心里暖了一下，語氣平靜：“沒事，暫時穩住了。我今天來，是想跟大家說個事。”

他沒有繞彎子。

這個年代，實在人最吃香，耍心眼只會被人看不起。

“秀蓮，你手里這雙鞋，要是賣給代銷點，能賣多少錢？”

王秀蓮愣了一下，如實說：“代銷點收……一塊二一雙。”

這個價格，低得離譜。

一雙千層底，要納幾百針，耗上三四天功夫，只值一塊二。

林建軍點頭：“我告訴你一個地方，縣城供銷社，直接收，兩塊三一雙，當場給錢，不拖不欠。”

王秀蓮猛地抬起頭，眼睛都睜大了：“多少？兩塊三？”

她以為自已聽錯了。

差了將近一倍。

“對。”林建軍語氣肯定，“我不騙你。我今天要去縣城，你們誰有做好的布鞋、草席、竹筐，都可以交給我，我帶去供銷社賣，賣多少給你們帶回來多少，我只收一毛錢一趟的跑腿費，愿意的，就把貨給我。”

這話一出，王秀蓮徹底愣住了。

不收錢帶貨，只收一毛錢跑腿費？

天底下還有這種好事？

代銷點的人可是把消息捂得死死的，就為了賺中間的差價。

林建軍怎么會知道供銷社的價格？

她看著林建軍的眼睛，那里面沒有油滑，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讓人莫名信服的沉穩。

秀蓮不是蠢姑娘，她分得清好壞。

“建軍哥，你……你真能賣到這個價？”

“能。”林建軍很肯定，“我要是騙你們，以后我在村里抬不起頭。”

王秀蓮咬了咬下唇。

她家條件也一般，全靠她做手工貼補家用。

一塊二和兩塊三，對她來說，差距太大了。

她猶豫了幾秒，做出了一個讓自已心跳加速的決定。

“我信你。”

王秀蓮低下頭，把手里那雙納得整整齊齊、針腳細密的新布鞋遞了過去，“我家里還有三雙，我現在回去拿，都給你。”

她這一開口，等于第一個站出來支持林建軍。

林建軍心里微動。

在他最需要信任的時候，是這個姑娘先伸出了手。

“好。”他接過布鞋，手感厚實，針腳均勻，是一等一的好貨，“我記下，等從縣城回來，錢一分不少給你送來。”

“嗯。”王秀蓮臉頰微紅，輕輕點頭，轉身快步往家里跑，辮子在身后輕輕晃著。

看著她的背影，林建軍深吸一口氣。

第一步，成了。

有秀蓮帶頭，后面的事就好辦了。

農村最信帶頭的人，一個信，就會有十個信。

沒過多久，陸續有早起的村民來到曬谷場。

林建軍把話原封不動又說了一遍。

一開始大家都不信，覺得天上不會掉餡餅。

可等王秀蓮抱著四雙嶄新的布鞋回來，往場邊一放，村民們的眼神立刻變了。

連秀蓮都信了，那應該不是騙人的。

有人試探著回家拿來一雙鞋。

有人抱來一床草席。

有人提來兩個竹筐。

林建軍一一接過，用一塊碎瓦片在石頭上記清楚名字、數量、品類，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公開透明，誰都能看。

他不碰錢，不押貨，不賺黑心錢。

合規，合理，合情。

不到半小時，他面前堆起了一小堆手工品。

足夠他跑第一趟。

林建軍心里算了一筆賬。

這些貨拉到供銷社，一共能賣三十七塊八毛。

扣除他的跑腿費，村民能拿到三十六塊多。

對1980年的村民來說，這已經是一筆巨款。

而他這一趟，能賺一塊八毛。

不多。

但穩，干凈，合規，能立住口碑。

口碑立住了，下一趟貨就會更多，賺的就會成倍往上翻。

七天之內，湊齊一千二百塊，完全可行。

就在他整理貨物的時候，不遠處的樹后面，一道陰鷙的目光死死盯著他。

是張衛國。

張衛國剛從代銷點那邊過來，本來是想看林家笑話，看林建軍走投無路的樣子。

可他沒想到，一夜之間，林建軍像是變了一個人，居然還在村里收開了手工貨。

供銷社收高價的事，張衛國其實也知道一點。

但他不敢做，也沒路子，更怕得罪代銷點的人。

林建軍這么一搞，等于斷了代銷點的財路。

代銷點的人要是惱了，肯定會找林建軍的麻煩。

張衛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倒要看看，林建軍能折騰出什么花樣。

最好是把事情鬧大，被當成投機倒把抓起來，那才解氣。

林建軍眼角余光瞥見了張衛國，心里冷笑一聲。

來了。

第一個對手，如期而至。

他沒有過去對峙，沒有挑釁，也沒有害怕。

對付張衛國這種人，最好的方式不是吵架，不是打架，而是用實力碾壓，用合法的路子，讓他連伸手的機會都沒有。

降智打臉？不存在的。

張衛國陰，他就比張衛國更穩。

張衛國想算計，他就用規則和商業邏輯，讓對方所有算計都落空。

林建軍抱起整理好的貨物，分量不輕，勒得胳膊發紅。

他沒有喊累，也沒有找人幫忙。

路是自已選的，苦就要自已扛。

他朝著村口的方向走去，腳步堅定。

第一趟縣城，出發。

他的第一桶金，就要從這一雙雙布鞋、一張張草席里，扎扎實實賺出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趕往縣城的路上，縣供銷社里，一個剛分配過來的年輕知青，**責手工品**窗口。

那個知青，名叫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