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后，爸媽照例讓我拿相機去給他們拍合家福。

“反正你和你姐是雙胞胎，有她代表你入鏡就行了，沒必要湊過來一起拍！”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打著補丁的舊衣服，又看了眼姐姐華貴的禮服，默默點了點頭。

拍完以后，他們又遞給姐姐一個厚厚的大紅包。

“祝賀寶貝菲菲又長大一歲！今年真是雙喜臨門，我們不僅要把公司股份全轉(zhuǎn)給你，醫(yī)院那邊也終于找到了符合你條件的心源，年后就能安排手術(shù)！”

輪到給我的，卻是一張超市贈送的打折券。

“收好吧，明天買菜的時候用得上。”

只因姐姐出生有先心病，而我卻是健康的，我便從小被要求一切讓著姐姐，不能和她爭搶。

看到他們一家人和樂融融的樣子，我低頭苦笑。

幸好，沒有將自己查出絕癥的事情告訴他們。

等他們發(fā)現(xiàn)姐姐的心源是我捐獻的時候，應(yīng)該反而會松一口氣吧......

正想著心事，我突然肺部一陣疼痛。

沒等我反應(yīng)過來，幾縷污血就從我的鼻子里流了出來。

就在我慌忙找紙巾擦拭的時候，爸爸朝我不耐煩地招了招手。

“董倩倩，你姐姐想吃榴蓮，還不快給她切好端過來！”

我捂著冒血的鼻子，不敢轉(zhuǎn)頭讓爸爸看見，只好悶聲應(yīng)是，逃也似地進了廚房。

好不容易止住了血，我剛將切好的水果端出來，姐姐就用抱枕朝我臉上砸了過來。

“切個水果這么磨磨蹭蹭，說！是不是一個人躲在廚房偷吃了？”

我被這突然的襲擊砸得眼冒金星，塞在鼻孔里的紙團掉了出來，鮮血又**涌出，滴在了裝著榴蓮的白瓷盤里。

看到這一幕，爸媽臉色一驚，同時站了起來。

“怎么回事？只是被輕輕砸一下，為什么會流這么多血？”

我疼得說不出話來，姐姐卻在一旁不屑地輕哼一聲。

“還能為什么？榴蓮熱量高，她一下偷吃了太多，所以上火了唄。”

聽了這話，爸爸臉上的擔(dān)憂頓時消失，轉(zhuǎn)而換上了鄙夷。

“一塊水果而已，又不是吃不起，這樣饞嘴，傳出去只會丟董家的臉！”

媽媽坐回了沙發(fā)，像趕走一只煩人的**一樣，朝我擺了擺手。

“下去收拾收拾吧，大過年的滿臉是血，真是晦氣！”

我忍著眼淚，低頭連著說了好幾聲對不起。

將地上的水果和餐盤碎片收拾好，扔進了廚房垃圾桶。

或許是情緒波動太大，我的心口也跟著疼了起來。

想起醫(yī)生的叮囑，我不敢耽誤，連忙從口袋里掏出了藥片，就著自來水囫圇吞了下去。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背后就傳來了姐姐涼颼颼的聲音。

“董倩倩，我的鉆石耳環(huán)不見了，是不是你偷偷拿了？”

“那可是爸媽買給我的新年禮物！這個家的所有東西都是我的，沒有我的同意，你根本沒資格碰！”

我轉(zhuǎn)過頭，臉上還帶著沒擦干凈的血痕，小聲道：“我沒有拿你耳環(huán)。”

姐姐滿臉不信，朝我逼近一步。

“還敢狡辯？我剛才都看到你往口袋里偷偷藏東西了，敢不敢把口袋翻出來，給我看看里面是什么！”

我臉一白，下意識捂住了口袋。

那里面裝著我藏起來的藥，當然不能被他們發(fā)現(xiàn)。

可這個舉動落在別人眼里，無疑是我做賊心虛。

姐姐像是發(fā)現(xiàn)了新**，嚷嚷著跑了出去。

“爸媽，不得了了，董倩倩偷我東西，被我發(fā)現(xiàn)了！”

下一秒，我就被爸爸厲聲喊了出去，讓我在客廳跪下。

他手拿著高爾夫球棍，板著臉對我喝問。

“說，有沒有偷拿姐姐東西？”

2

我死死捂住口袋，反復(fù)辯解。

“我沒有偷，真的沒有偷你的耳環(huán)。”

爸爸的眼神卻更加兇狠，我的抗拒在他看來就是公然狡辯。

他握著高爾夫球棍的手揚起，又重重落下，狠狠砸在我的背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我蜷縮著倒在地板上，牙關(guān)咬緊，卻硬是沒敢發(fā)出一點痛哼。

姐姐在一旁看得冷笑連連，繼續(xù)煽風(fēng)點火。

“爸，你看她這模樣，肯定是把耳環(huán)藏起來了！”

“她肯定是蓄謀已久，身上說不定還藏著從我那偷的別的東西！”

媽媽快步?jīng)_過來，一把揪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狠狠去扯我的口袋。

我拼盡全力掙扎，卻抵不過她的力氣，口袋被硬生生撕開。

一個小小的藥瓶從里面掉了出來，白色的藥片撒了一地。

“這是什么藥？”

爸爸眉頭一皺，媽媽也走上前來。

就在媽媽即將彎腰撿起藥瓶的時候，姐姐忽然滿臉驚訝地捂住了嘴。

“上周老師才說，有女同學(xué)不顧體面和校外混混亂搞，還在校園里公然車震。”

“你上周剛好幾天夜不歸宿，該不會就是你吧？”

“那這些藥片，肯定就是避孕藥了！”

上周我消失的幾天，都是去醫(yī)院接受治療。

現(xiàn)在被姐姐提起，我根本無從分辯。

聽了這話，爸**目光落在藥瓶和藥片上，更是滿臉嫌惡。

爸爸踢了踢地上的藥瓶，冷哼一聲。

“枉費你有這么健康的身體，卻這么不自愛來糟踐，你對得起誰？”

媽媽皺著眉，語氣滿是不耐煩：“真是個討債鬼，別是得了什么臟病，傳染給菲菲就完了！”

我趴在地上，忍著背上的劇痛，慢慢伸出手去撿那些散落的藥片。

剛碰到一片，肺部就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我嗆咳起來，一口黑血直接噴在了地板上。

爸爸看到地上的血，微微一怔。

但隨即，他就是臉色一沉，抬腳狠狠踹在我的腰上。

“裝什么可憐博同情？是不是吃那些亂七八糟藥吃的？”

“還是說，你覺得這樣就能蒙混過關(guān)，不用承認偷東西了？”

我被踹得翻了個身，渾身的骨頭像是都要散架了，咳得停不下來，鮮血順著嘴角不斷往下流。

姐姐瞥了我一眼，一臉無所謂地揮揮手。

“算了算了，看你這狼狽樣，也別在這里礙眼了。”

爸媽這才松了口氣，又圍回姐姐身邊，噓寒問暖起來，仿佛我這個狼狽的女兒根本不存在。

我慢慢爬起來，捂著胸口，一步一步挪回自己的房間。

關(guān)上門的瞬間，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疼痛順著四肢百骸傳開，疼得我恨不得當場死掉。

可我知道我還不能死，必須撐到七天后完成手術(shù)，將心臟捐獻給姐姐。

夜色漸深，外面的歡聲笑語漸漸平息。

我確認家人都已經(jīng)熟睡后，悄悄拿出藏在枕頭下的手機，撥通了醫(yī)院的電話。

電話接通后，值班醫(yī)生的聲音傳來。

“董倩倩女士？您考慮得怎么樣了？”

“關(guān)于您的病情，我們再次確認過，只要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案，加上您家里的醫(yī)療渠道，或許有治愈的可能，您真的不再考慮一下嗎？”

“其實，沒必要一定要走捐獻這一步。”

我垂下眼，沒有立刻說話。

這些年，因為姐姐的先心病，爸爸總愁眉不展，媽媽經(jīng)常以淚洗面。

因為覺得虧欠姐姐，他們總毫無保留給她最好的愛，她是捧在手心的寶貝，而我只是多余的那一個。

如果我活著不能給他們帶來幸福，那就用我的死，來換取姐姐的健康平安。

這樣做，應(yīng)該所有人都會高興吧？

“謝謝醫(yī)生，我已經(jīng)想好了，我愿意捐贈。”

醫(yī)生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

“好吧，我們尊重您的決定。”

“等年后上班，您直接到醫(yī)院住院部，在三樓的手術(shù)室門口找我，我們會提前做好準備。”

“好。”

我簡單應(yīng)了一聲，掛斷了電話。

3

大年初一，是辭舊迎新的日子。

可當我起床洗漱，吐出的卻又是一口污血。

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形同枯槁，哪里還有半分和姐姐相似的模樣。

只是，我的家人卻好像對我的變化一無所知。

客廳里傳來熱鬧的說話聲，我扶著墻，慢慢挪到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菲菲，這是我特意給你燉的鴿子湯，補氣血的，你先喝兩口，我們再去廟里祈福。”

“今天人多，你走慢點，爸扶著你。等下給你求個平安符，保你手術(shù)順順利利的。”

姐姐靠在爸爸懷里，嬌嗔道：“知道啦爸，你們對我真好。”

他們?nèi)齻€人說說笑笑地出了門，自始至終，沒人往我房間的方向看一眼。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總是賓客盈門。

一個一個，都是來看望姐姐的親戚，提著大包小包的禮品，圍著姐姐噓寒問暖。

爸媽忙著招呼客人，臉上是掩不住的笑意，逢人就說自家女兒命好，馬上就能手術(shù)康復(fù)。

我躲在房間里，聽著外面的歡聲笑語，偶爾咳嗽幾聲，都要死死捂住嘴，生怕被人聽見。

隨著時間流逝，我的身體越來越虛弱，只能依靠藥物，強行延續(xù)著生命。

姐姐偶爾會推門進來，不是嫌我房間的味道難聞，就是讓我去給她倒杯水。

她看著我蒼白的臉，只會皺著眉。

“董倩倩，你怎么越來越丑了？別出去丟人現(xiàn)眼，省得別人說我們董家虧待你。”

爸媽聽見了，也只是附和：“菲菲說得對，你就在房間里待著吧，別出來礙眼。”

他們帶著姐姐去逛商場，買了一大堆新衣服和補品。

而我，就像這個家里的透明人，蜷縮在自己的小房間里，計算著藥物還能再讓我撐多長時間。

終于，年后上班的日子到了。

天還沒亮，我就被客廳里的動靜吵醒了。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菲菲的病歷，還有***，都帶齊了。”

“都帶齊了，我們趕緊去醫(yī)院，別耽誤了手術(shù)時間。”

姐姐的聲音軟軟的：“爸媽，你們別擔(dān)心，我一定會沒事的。等我手術(shù)好了，我們一家人去旅游。”

“好好好，”媽媽連聲應(yīng)著，“只要你好好的，我們什么都依你。”

他們急匆匆地出了門，我慢慢走回床邊，從床底下拖出一個小盒子。

我攢了好幾年的零花錢，不多，只有幾千塊。

昨天，我買下了一對水晶**，和姐姐禮服上的裝飾很配。

這是我能給姐姐的，唯一的慶祝禮物了。

將盒子放在桌上，我出門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了醫(yī)院的名字。

姐姐，這一次，我終于能為你做些什么了。

4

路上，媽媽發(fā)來了短信。

“照看一下家里燉的湯，菲菲做完手術(shù)需要補充營養(yǎng)。”

看著這條短信，我嘴角扯出一抹苦澀的笑，沒有回復(fù)。

到了醫(yī)院，按照醫(yī)生的指引，我很快找到了手術(shù)室門口。

護士核對完信息后，直接把我推進了手術(shù)室。

手術(shù)臺前，醫(yī)生再次跟我確認了相關(guān)的程序。

簽完字，我已經(jīng)停掉了藥物，身體的各項技能，在迅速的崩潰。

意識漸漸模糊，我腦海里卻突然浮現(xiàn)出姐姐穿禮服的樣子。

想起爸媽對她無微不至的疼愛，我嘴角有著一抹笑意浮現(xiàn)。

如果我的離開，能讓姐姐好好活下去，能讓他們?nèi)缭敢詢敚蛟S也是一件好事。

我的生命體征消失后，手術(shù)正式開始了。

沒多久，我的心臟被成功取出，立刻由專門的醫(yī)護人員送往隔壁姐姐的手術(shù)室。

幾個小時候，手術(shù)室的燈熄滅，醫(yī)生走了出來。

“恭喜！菲菲的心臟移植非常成功，現(xiàn)在生命體征穩(wěn)定，已經(jīng)可以送去觀察了。”

爸媽瞬間狂喜，媽媽當場哭出聲來，拉著醫(yī)生的手不停道謝。

“謝謝醫(yī)生！太感謝您了！您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啊！”

確認姐姐安全后，他們忙著給親戚朋友打電話報喜，忙著安排后續(xù)的護理事宜。

喧鬧過后，媽媽才突然皺起眉，抱怨了起來。

“董倩倩那死丫頭跑哪去了？菲菲剛做完這么大的手術(shù)，她不過來祝賀就算了，連個人影都沒見著，真是白養(yǎng)她了！”

爸爸也跟著皺起眉頭，臉色難看。

“關(guān)鍵時候掉鏈子！肯定又在外邊瞎混去了！等她回來，我非好好收拾她不可！”

他頓了頓，又是感慨。

“說起來，這次給菲菲捐獻心臟的匿名捐獻者，真是個好人。”

“倩倩要是有人家一半懂事就好了，還不如一個陌生人貼心，養(yǎng)這么個女兒，真是晦氣！”

媽媽連連點頭。

“就是！等倩倩回來，必須讓她給菲菲好好道歉，好好照顧菲菲，不然饒不了她！”

而在這時，主治醫(yī)生拿著幾份材料走了過來。

“二位，請節(jié)哀。”

爸媽愣了一下，一臉茫然。

“醫(yī)生，您說什么？節(jié)哀？我們菲菲不是手術(shù)成功了嗎？”

醫(yī)生嘆了口氣。

“董菲菲的手術(shù)確實成功了，但給她捐獻心臟的那位捐獻者，已經(jīng)離世了。”

“雖然捐獻者要求匿名，可是出于**規(guī)則，還是需要她的家屬簽下火化同意書。”

醫(yī)生將手里的資料遞了過去。

“而這位志愿者，就是你們的另一位女兒，董倩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