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躺在那里，一動不動。，像無數只細小的冰**進毛孔里。她裹緊身上的黑色羊絨大衣，站在靈堂門口，看著正中央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著她熟悉的深灰色西裝，眉眼冷峻，唇角抿成一條直線——那是績預慣常的表情，仿佛全世界都欠他八百萬。。那是他們結婚第一年，集團年度會議上拍的。那天他坐在主位，她坐在他右手邊，他全程沒看她一眼。他的目光像冬天的風，從她臉上刮過去，不帶一絲溫度。而她全程保持著完美的微笑，像一尊擺在角落的、沒人會在意的瓷器。“姜總，花。”。白得刺眼，白得純粹，白得像這個房間里所有的謊言。，低頭看了看。花瓣上還帶著水珠，冰涼涼的，像眼淚。，她笑了。
那笑容像一把薄薄的刀片，在冷空氣里劃開一道口子。

“去換成玫瑰。”她說。

小周愣了愣：“什么？”

“紅玫瑰，99朵，要最艷的那種。”她把白菊塞回小周手里，指尖觸到冰涼的包裝紙，“別人的葬禮送白菊，前男友的葬禮，送白菊太便宜他了。”

小周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個雞蛋，但還是抱著花快步跑開了。高跟鞋的聲音漸漸遠去，像心跳漸漸平息。

姜姒抬起腳，踏進了靈堂。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篤篤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上。靈堂里三三兩兩的人回過頭來，目光落在她身上，像一把把小刀，削著她的皮膚。

她太扎眼了。

在這種人人披麻戴孝的地方，她穿著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領口別著一枚珍珠胸針，耳朵上是那對永遠以假亂真的珍珠耳釘。口紅是低飽和度的豆沙色，襯得她的臉像一幅水墨畫，冷清又鋒利。

像一柄出鞘的刀，走進了花圈堆成的墳墓。

有人認出了她，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漫過來，淹沒了電子香燭的嗡嗡聲。

“那是姜姒？她怎么來了……”

“績總的前妻，當年鬧得那么難看……”

“聽說績總出事前，還在跟她打官司……”

聲音像螞蟻，爬進她的耳朵里。她沒理會，徑直走到靈堂正中，在那張黑白照片前站定。

她抬起頭，看著照片里的績預。

五年了。

這五年她想過無數次再見的場景。在拍賣會上，在談判桌上，在某個國際航班的頭等艙里。她想他會老一點，眼角添幾道皺紋，鬢角染一點霜。她準備好了最得體的微笑，最無懈可擊的臺詞。

唯獨沒想到，是這么個再見法。

靜止的，沉默的，黑白的。

像一張被時間燒成灰燼的紙，輕輕一碰，就散了。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那里正開出一朵朵月牙形的、看不見的疼。那疼順著血管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手臂，爬到心口，然后——

停住了。

心口那里，早就什么都沒有了。

“姜姒。”

一個聲音從身后響起，像一把銹掉的刀，慢慢鋸著她的后背。

她轉過身。

績預的母親站在三步開外，穿著一身黑，眼睛紅腫得像兩個爛掉的核桃。老**比五年前老了太多，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條都在訴說著什么說不出口的話。

“伯母。”姜姒微微頷首，聲音平靜得像一杯涼透的水，喝下去能冰到胃里。

“你來干什么？”績母的聲音在發抖，像風中的枯葉，“你還嫌害他不夠嗎？”

靈堂里的目光又聚了過來，像聚光燈打在舞臺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嘲諷，有幸災樂禍——像一群觀眾，等著看兩個女人的好戲。

姜姒沒有辯解。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績母，看著這個曾經叫她“兒媳婦”、給她煲湯、偷偷塞給她壓歲錢的女人。那些記憶像舊照片一樣泛著黃邊，摸上去還帶著一點溫熱，但已經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

“我來送他一程。”她說。

“送他？”績母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流下去，像雨水流進干裂的土地，“他死不瞑目，你知道嗎？最后那幾天，他躺在病床上，一直在喊你的名字。姜姒，姜姒，姜姒……”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耳膜，順著耳道一直扎進腦子里，扎進那些她以為自已早就挖干凈的地方。

姜姒的睫毛顫了顫。

像蝴蝶垂死時掙扎的最后一下。

但她沒有哭。

她早就忘了怎么哭。

“媽。”

一個年輕男人走過來扶住績母，目光冷冷地掃過姜姒。是績預的弟弟，績琛。當年那個跟在她后面叫“嫂子”的大學生，如今已經是績氏集團的**總裁。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當年那個清澈的大學生，而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嫂子，”績琛的聲音客氣又疏離，像隔著一層玻璃，“今天人多眼雜，您要是沒什么事……”

“有事。”

姜姒打斷他，從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紙是溫的，還帶著她身體的溫度。

“這是萬和的**意向書。”她把文件遞過去，“績氏現在的情況我清楚，資金鏈斷裂，銀行抽貸，供應商堵門。萬和愿意接手，溢價15%，現金全款交割。”

績琛愣住了。

績母愣住了。

整個靈堂都愣住了。

死一般的寂靜里，只有靈堂角落的電子香燭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群看不見的蜜蜂，在棺材周圍盤旋。

“你……”績琛接過文件，手在抖，紙張發出簌簌的聲響，像秋天的樹葉，“姜姒，你這是來談生意的？”

“對。”姜姒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有光，沒有影，什么都沒有，“你哥的葬禮，是你哥的葬禮。你哥的公司，是你哥的公司。一碼歸一碼。”

績琛的臉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像一盞壞掉的霓虹燈。

“你瘋了。”他說。

“我清醒得很。”姜姒收起文件，“意向書留給你看，三天之內，給我答復。”

她轉身要走。

“姜姒！”

績母的聲音追上來，像一只蒼老的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那聲音里有一種東西，像是最后的稻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的最后一口氣。

“你告訴我，”老**的聲音在發抖，像一根快要斷掉的弦，“你當年，到底有沒有愛過他？”

姜姒站住了。

她沒有回頭。

靈堂里的光線昏暗，只有電子香燭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像一場無聲的煙火。她的眼睛看著前方，看著那扇通往外面的門，看著門縫里透進來的一線白光——那么細，那么亮，像一根針。

沉默像鉛一樣灌滿了整個空間，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很久，很久。

久到績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愛過。”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還沒來得及泛起漣漪，就沉下去了。輕得像從來沒有說過。

姜姒抬起腳，繼續往外走。

高跟鞋的聲音又響起來，篤，篤，篤，像一顆心臟在慢慢停止跳動。

身后傳來績母壓抑的哭聲，像一只受傷的獸，在深山里獨自**傷口。

她走到門口，小周抱著那束99朵紅玫瑰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姜總，花換好了！”

玫瑰紅得像血，像火，像她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見到績預時，他領帶上的那個顏色。那顏色在她記憶里燒了十五年，現在終于熄滅了。

她接過來，低頭看了看。

花瓣軟軟的，涼涼的，像某種已經死去的東西的皮膚。

她把花放在靈堂門口，沒有回頭。

“燒給他。”

她說。

聲音落在空氣里，碎成粉末。

走出殯儀館，外面下起了雨。

十一月的雨，冷得刺骨。雨絲斜斜地打在她臉上，涼意順著皮膚滲進去，一直滲到骨頭縫里，滲到那些她自已都夠不到的地方。

小周撐著傘追上來，把傘舉過她的頭頂。傘面是黑色的，像一片移動的陰影。

“姜總，車來了。”

姜姒點點頭，鉆進車里。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世界被隔絕了。雨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

她的手機響了。

是萬和那邊的法務，確認**條款的細節。

她按下接聽鍵，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靜：“**條第三款，改成‘原績氏員工原則上全員留用，管理層另行協商’。”

掛了電話，她靠在座椅上，閉上了眼睛。

眼皮后面是一片溫熱的黑暗。那黑暗里有什么東西在涌動，像潮水，像記憶，像某個人的臉。

車窗外，雨越下越大。

雨刮器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聲響，像鐘擺，像倒計時。

司機發動車子，緩緩駛離殯儀館。經過門口的時候，她從后視鏡里看見那束紅玫瑰，孤零零地躺在臺階上，被雨淋得七零八落。

花瓣在雨里打著顫，像一顆被遺棄的心，還在微弱地跳動。

她收回目光。

“姜總，”小周小心翼翼地問，聲音輕得像怕吵醒什么，“您沒事吧？”

“沒事。”她說。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就是有點累。”

累。這個字從嘴里說出來，輕飄飄的，像一片羽毛。可它落在心上，卻像一塊石頭。

車子拐過一個彎，殯儀館消失在雨幕里。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她睜開眼睛，從包里摸出一支口紅，對著手機屏幕補了補。屏幕亮起來，映出一張完美的臉。豆沙色，很穩，很得體。像一扇關得嚴嚴實實的門。

“好看嗎？”

她問小周。

小周愣了愣：“好看。”

她笑了一下，把口紅收回包里。那個笑容很短，短得像沒有存在過。

“好看就對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車子駛過績氏集團總部大樓，她看了一眼那棟燈火通明的建筑。玻璃幕墻上淌著雨水，像無數條眼淚流下來。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那扇門的時候，績預站在電梯口等她。

他那天穿著深灰色西裝，領帶是暗紅色的。

他看見她，皺了皺眉，說：“怎么才來？”

她說：“堵車。”

他說：“下次早點。”

她說：“好。”

那個“好”字，她說了三年。

三年婚姻，一千多個日夜，她說了無數個好。

好，我不去同學聚會。

好，我不買那個包。

好，你不要的孩子，我自已去醫院。

好，離婚協議我簽。

好，我走。

她走了五年。

五年里，她把自已活成了一臺機器，精準，冷酷，從不回頭。她**了七家公司，打敗了十二個對手，坐進了萬和集團最頂層的辦公室。

所有人都說，姜姒沒有心。

他們說得對。

心那玩意兒，早就在五年前那個下著雨的傍晚，被她親手挖出來，埋了。

埋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上面壓了一塊石頭，石頭上刻著三個字：績預。

車子停在她公寓樓下。

小周問：“姜總，明天早上幾點來接您？”

“八點。”她推開車門，“對了，幫我約一下績氏的財務總監，單獨約，不要讓績琛知道。”

小周點頭。車門關上，車子開走，雨聲又圍了上來。

她走進電梯，按了28樓。

電梯上升的時候，她看著鏡子里自已的臉。妝容精致，毫無破綻。鏡面里的那個女人也看著她，眼神冷冷的，像看一個陌生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績預喝醉了，抱著她說：“姜姒，你這張臉，我恨都恨不起來。”

她當時想，愛都愛不起來，恨又有什么用？

現在她知道了。

愛和恨，都是同一個坑。掉進去，就爬不出來。

電梯門開了。

她走進家門，沒有開燈，徑直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像一片燃燒的海。那些燈光密密麻麻的，每一盞燈下面都有一個故事，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等著永遠不會回來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著那片海，很久很久。

久到腿開始發酸，久到窗玻璃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然后她拿出手機，打開那個五年沒有點開的對話框。

最后一條消息，還是五年前他發的：

明天去民政局，別忘了。

她盯著那行字，盯到眼睛發酸。那些字像是活的，在她眼前跳動，一下一下，像心跳。

然后她打下一行字：

績預，你的公司我收了。你的人，我收不了。下輩子，躲我遠點。

發送。

她知道永遠不會有人回復。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時候停了。

她站在那里，看著窗玻璃上自已的倒影。玻璃是黑的，倒影也是黑的，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個輪廓忽然動了一下——是肩膀，輕輕地、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像有什么東西在里面掙扎，想要沖出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已的臉。

干的。

很好。

她想。

然后她拉上窗簾，打開電腦，開始處理明天**案的細節。

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冷冷的，白白的，像殯儀館里的那束電子香燭。

她敲著鍵盤，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每一個字都是一塊磚，砌成一堵墻，把自已封在里面。

敲到凌晨三點，她停下來，揉了揉眼睛。

眼睛干干的，澀澀的，像沙漠。

然后她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他的頭七。

傳說人死后的第七天，靈魂會回來，看看生前放不下的人。

她把電腦合上，走到窗前，拉開窗簾。

月亮出來了，又大又圓，白得像一朵巨大的白菊。月光冷冷的，鋪在地上，鋪在窗臺上，鋪在她身上。

她看著那輪月亮，忽然輕輕地說：

“績預，你看，我沒哭。”

月亮沒有說話。

她也不指望它說話。

她就那么站著，站著，站到天亮。

天亮的時候，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一縷一縷的，像金色的絲線。樓下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有人開始新的一天。

她的手機響了。

是績琛。

“姜姒，”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的事，我們談談。”

她看了一眼窗外初升的太陽。

太陽是紅的，像血，像火，像那天殯儀館門口，被雨淋濕的玫瑰。

“好。”

她說。

聲音落在清晨的空氣里，很輕，很淡，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