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壬申之秋。，鳳凰山深處。，在官府的輿圖上只標著四個字——“瘴癘之地”，便被一筆帶過，再無下文。可對于世代居住于此的畬人來說，這座山就是天下。，云霧終年不散。從山腳往上望去，只見青翠一層疊著一層，直到沒入云海，分不清哪是山巔，哪是天際。山路陡峭，亂石嶙峋，外人進來，不消半個時辰便會迷路。就算僥幸沒迷路，也會被那無處不在的瘴氣放倒，成了山中野獸的吃食。，這里一直是畬人的天下。“山哈”，意思是山里的客人。他們不事農桑，不讀詩書，不入戶籍，不服徭役。他們刀耕火種，敬山神，奉古樹，守著一條祖輩傳下來的規矩——茶葉是山神的賜予，只能自采自飲，不得外傳。。，是山中野生的古種，樹高丈余，枝干蒼勁如鐵。葉片邊緣天生一道胭脂紅邊，像是被誰用朱砂描過一筆，在滿山青翠中格外醒目。這茶香氣清冽，帶著野蘭的幽韻，滋味醇厚，回甘悠長。畬人采來喝了千百年，用它提神、用它驅寒、用它治病、用它敬神。
但他們從沒想過把它賣出去。

在畬人心里，茶不是貨物。是山神的呼吸，是祖先的魂魄，是族人的**子。

誰要是敢把紅茵帶出山，那就是對山神不敬，對祖先不孝，對族人不義。

那樣的人，會被逐出山寨，永世不得回歸。

---

鳳凰山深處，石古坪村。

這個村子藏在山坳里，從外面根本看不見。幾排竹樓依山而建，炊煙從竹樓的縫隙里鉆出來，和山間的云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煙，哪是霧。村口有一棵老榕樹，樹齡沒人說得清，只知道祖輩的祖輩小時候，這棵樹就已經這么大了。

榕樹下，一個少年正蹲在地上，拿樹枝**著一只螞蟻。

他叫雷霆，今年十四歲。

雷霆這個名字是阿爸起的。阿爸說，他出生那天晚上，山里下了場百年不遇的大暴雨，雷打得山搖地動，電閃得跟白晝似的。他就在那雷聲里落了地，一聲啼哭蓋過了天上的驚雷。阿爸說，這孩子命硬，跟雷有緣，就叫雷霆。

雷霆確實命硬。

三歲那年，他從竹樓上摔下來，腦袋磕在石頭上，血流了一地。阿媽嚇得腿都軟了，他卻爬起來，抹了把臉上的血，咧嘴一笑，說“不疼”。

七歲那年，他跟著阿爸進山采茶，一腳踩空，掉進了山澗。那山澗足有五六丈深，底下全是亂石。阿爸以為他死了，哭著爬下去找他，卻見他坐在澗底的石頭上，手里攥著一把剛摘的茶青，抬頭問阿爸：“這棵樹的茶，怎么比山上的香？”

從那以后，村里人都說，雷霆這孩子，是山神送到石古坪來守茶的。

這話不假。

雷霆確實和茶有緣。他三歲會走路，就在茶樹底下爬；七歲能攀崖，比猴子還穩當；十歲能辨茶，一聞就知道哪棵樹的茶性寒、哪棵樹的茶性暖；十三歲那年，他閉著眼走遍了全山一百三十七棵紅茵古樹，哪棵樹今年發得好，哪棵樹生了蟲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村里的老人說，雷霆這孩子的鼻子，比山里的**還靈。

此刻，雷霆正蹲在榕樹下逗螞蟻，忽然抬起頭來，朝山上望去。

“又來了。”他嘟囔了一句。

阿媽從竹樓里探出頭來：“什么又來了？”

“山外的味道。”雷霆吸了吸鼻子，“東南風，從山腳那邊吹上來的。有炊煙，有牲畜的糞味，還有……一股怪怪的香味，像是燒了什么木頭。”

阿媽愣了愣，笑道：“你這孩子，鼻子比狗還靈。山下幾十里外就是人家，有點味道飄上來有什么稀奇？”

雷霆搖搖頭：“不是平時那種。這個味道……我沒聞過。”

他站起身，朝山下的方向望去。云霧太重，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心里隱隱有一種感覺——有什么事要發生了。

---

雷霆的阿爸叫雷破山，是石古坪村的茶頭。

茶頭這個位子，在村里僅次于族長。管的是全村的茶樹，定的是每年采茶的日子，主持的是祭山神的儀式。能當茶頭的，必須是村里最懂茶的人。

雷破山今年四十有三，生得虎背熊腰，一張臉被山風吹得黝黑粗糙，眉宇間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他話不多，但每一句話都像石頭一樣沉，落地有聲。

雷霆怕阿爸。

不是那種戰戰兢兢的怕，是那種打心底里敬畏的怕。阿爸往那里一站，他就不敢嬉皮笑臉；阿爸看他一眼，他就不敢偷懶耍滑。

可他更敬阿爸。

阿爸懂茶。這山里一百多棵紅茵古樹，哪棵是什么性子，哪棵什么時候發芽，哪棵喜歡陽光、哪棵喜歡陰涼，阿爸閉著眼都能說出來。阿爸的手藝也好，采回來的茶青，經他手一揉一焙，那股香氣能飄出三里地去。

雷霆從小就跟著阿爸學茶。阿爸教他認樹，教他采茶，教他看天色，教他辨云霧。

可他總覺得，阿爸教的這些，還缺了點什么。

缺什么呢？

他說不上來。

那天傍晚，雷霆從山上回來，背簍里裝著半簍野果。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想著白天聞到的那個奇怪的味道。

快到村口時，他忽然聽見前面有人說話。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是阿爸的聲音，還有族長的聲音。

“……破山，你真的想好了？”這是族長雷萬鈞的聲音，蒼老而低沉。

“想好了。”阿爸的聲音很平靜，“這孩子有天賦，不能耽誤在他手里。”

“可你爹的事……”

“我知道。”阿爸打斷了他，“正因為我爹的事，我才更得教他。”

雷霆愣住了。

阿爸要教他什么？

他悄悄往前挪了幾步，躲在一棵樹后，探頭望去。

榕樹下，阿爸和族長相對而立。夕陽的余暉從云縫里漏下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雷萬鈞沉默了很久，嘆了口氣：“破山，你爹當年也是這么想的。他覺得紅茵不該爛在山里，該傳出去。結果呢？他帶出去的東西，一件也沒帶回來；他想做成的事，一件也沒做成。回來后人就廢了，不到半年就走了。”

阿爸沒有說話。

雷萬鈞繼續說：“你現在要把制茶的手藝教給雷霆，這不是害他嗎？他會走**爹的老路！”

“不會。”阿爸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爹走的那條路，是錯的。可他心里想做的事，不一定錯。”

雷萬鈞愣住了。

阿爸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山影：“紅茵救過我們畬人的命。可這世上，還有多少人被瘴氣所害，等著這茶去救？我爹想把紅茵帶出去救人，他沒有做成，是因為他太急、太信人、太不懂山外的險惡。可他那份心，沒有錯。”

“你……”

“我不讓雷霆走我爹的老路。”阿爸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沉，“可我也不想讓他一輩子困在這山里，明明手里有寶，卻只能看著山外的人死。”

雷萬鈞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過了很久，他才嘆了口氣：“破山，你這脾氣，跟你爹一模一樣。”

阿爸沒有接話。

“罷了罷了，我老了，管不了你們父子的事。”雷萬鈞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停下，“可有一句話，我得告訴你——外面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險惡得多。雷霆要真走出去，你要有心理準備，他可能回不來。”

阿爸的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可他最終還是沒有說話。

雷霆躲在樹后，心砰砰直跳。

阿爸要教他制茶。阿爸想讓他把紅茵帶出去。

可外面那么險惡，他會不會也像爺爺一樣，回不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好像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

---

那天晚上，阿爸把雷霆叫到跟前。

父子倆坐在竹樓上，外面是黑沉沉的山影。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叫，凄厲而悠長。

阿爸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雷霆，你知不知道，咱們家有一塊茶餅？”

雷霆愣了一下：“茶餅？”

“你爺爺做的。”阿爸的聲音很輕，“他當年做了三塊，兩塊帶出去了，這一塊，他藏了起來。”

雷霆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從來不知道家里還有這種東西。

阿爸站起身，走到墻角，從一個隱蔽的縫隙里掏出一個布包。

他把布包放在雷霆面前，一層一層打開。

里面是一塊茶餅。

形如滿月，色如烏金，表面壓著隱隱的紋路，像鳳凰展翅，又像祥云繚繞。

雷霆雙手捧起茶餅，湊到鼻端聞了聞。

那股香氣，瞬間把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那是紅茵。

可又不僅僅是紅茵。

那股香氣比紅茵更濃、更厚、更深，像把整座鳳凰山的云霧都收進了茶餅里。香氣鉆進他的鼻子，順著喉嚨往下走，一直走到肺里、走到心里、走到骨頭縫里，把他的魂都勾走了。

他忽然想起白天聞到的那個奇怪的味道。

那個味道，和這個茶餅的味道，有幾分相似。

“阿爸，這茶……”

“你爺爺做的。”阿爸的眼睛望著窗外，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他做這三塊茶餅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他跟我說，紅茵不該爛在山里，該讓天下人都嘗嘗。”

雷霆沒有說話，只是緊緊盯著手里的茶餅。

“他帶了兩塊出去。”阿爸繼續說，“三個月后，他回來了。人瘦得脫了相，茶餅一塊也沒剩。問他發生了什么，他一個字也不肯說。只是把自已關在屋里，關了一個月。一個月后出來，他當著全寨人的面發誓，雷家子孫，世世代代，不得再將紅茵帶出鳳凰山。”

“發完誓不到半年，他就走了。”阿爸的聲音越來越低，“你阿媽說，他不是病死的，是心死的。他把紅茵帶出去，卻沒帶回他想要的東西，心就死了。”

雷霆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手里的茶餅，忽然問：“阿爸，爺爺想帶回什么東西？”

阿爸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里，有雷霆從沒見過的東西。

“你爺爺死之前，把這茶餅給我，說了一句話。”阿爸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風一吹就會散，“他說——‘我走的路是錯的，可我想做的事，不一定錯。往后雷家子孫，誰要是能把紅茵堂堂正正地帶出去，讓他帶著這塊茶餅，去山外找我當年沒找到的東西。’”

雷霆抬起頭，看著阿爸。

“阿爸，爺爺當年沒找到的東西，是什么？”

阿爸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爺爺沒來得及說。”

窗外，山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竹樓嘎吱作響。

遠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黑暗里移動。

雷霆忽然想起白天聞到的那個味道。

那個味道，越來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