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像是巨獸脊背上稀疏的鱗片。從高空俯瞰，這片名為“啟源”的**被一道看不見的界限劈成兩半——西南是人類的地盤，七座主城以七星之勢坐落，城墻高聳，結界如碗倒扣；東北則是魔物的巢穴，黑森林連綿千里，終日不見天光。。。，打到后來雙方都打出了默契——每年開春魔物會往南推幾十里，入冬前人類再反推回去，死一批人，換一茬新覺醒的屬性者上位，周而復始，像割不完的韭菜。，看著面前的光幕發呆。。一個穿制服的女人在屏幕那頭飛快地敲著鍵盤，**是某座主城的政務大廳，能聽見噼里啪啦的鍵盤聲和此起彼伏的電話鈴。“編號1147，景楊，七歲零四個月，父親景洪山，雷屬性五階，母親柳素，冰屬性四階，三天前在第七防區殉職，陣亡通知書已下發。”女人念完，抬起頭，“屬性覺醒測試做了嗎？”
旁邊的工作人員搖頭：“剛辦完喪事，還沒來得及。”

“現在測。”

工作人員蹲下來，把一塊巴掌大的水晶遞到景楊面前。

景楊沒動。他看著水晶里倒映出的自已——瘦，黑眼圈很重，頭發三天沒洗，打了綹，像只從**桶里翻出來的流浪貓。

“握住就行。”工作人員的語氣算不上溫柔，但也沒什么惡意，公事公辦。

景楊伸手。

水晶亮起來的時候，大廳里所有人都轉過頭。

紫色的電弧在水晶內部炸開，噼啪作響，隔著幾厘米都能感覺到那股躁動的能量。工作人員愣了愣，低頭看了眼記錄本，又抬頭看看景楊，像是在確認這玩意兒是不是壞了。

“雷屬性，”他的聲音有點干，“初始值……三階。”

大廳里安靜了兩秒。

七歲，三階。這意味著如果不出意外，這孩子二十歲之前能摸到六階的門檻，保底是個主城守備軍的中層軍官，運氣好點，進核心戰斗序列也不是沒可能。

但那是如果。

工作人員咳嗽一聲，繼續走流程：“屬性覺醒者，默認編入預備役，十六歲后根據自愿原則選擇是否進入戰斗序列。在成年前，由主城福利系統統一安置——”

“等等。”屏幕那頭的女人打斷他，敲鍵盤的手停了，“他父母雙方的撫恤金是多少？”

工作人員低頭翻了翻：“父親那邊四萬二，母親這邊三萬六，合計七萬八。”

“有房產嗎？”

“第七防區的軍屬宿舍，已收回。”

“其他親屬？”

“父親那邊沒人了，母親那邊有個舅舅，在第三主城做后勤，聯系過了，說不方便。”

女人沉默了兩秒。

七萬八，夠一個普通家庭五年的開銷。但在這個年代，錢是錢，命是命，沒人愿意替別人養孩子——尤其是一個注定要上戰場的孩子。收養一個雷屬性三階的天才，聽起來挺光榮，可誰都知道，這種孩子養大了是要還的。

還給人族，還給戰場，還給那些每年開春就往南推幾十里的魔物。

“先掛福利系統吧，”女人說，“編號掛出去，看看有沒有人領。”

工作人員應了一聲，開始往系統里敲字。

景楊站在原地，看著光幕上那個女人的臉逐漸被一串串代碼擋住。她的嘴巴還在動，但已經聽不清在說什么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不是害怕。

是那三天沒吃飯餓的。

江遠洲是被人從會議室里叫出來的。

“**，政務大廳那邊發來一個領養推送，說是雷屬性三階的遺孤，您***看看？”

江遠洲揉了揉眉心。他是第七主城最大的能源**商老板，也是主城議會的議員，每天要處理的事情堆成山，這種推送一天能收幾十條——都是些沒人愿意領的孩子，系統自動推送給有經濟能力的家庭。

按理說直接拒了就完了。

但他看了眼推送里的照片，手指頓了頓。

照片上的小孩站在覺醒大廳的角落里，低著頭，看不清臉，只能看見一團亂糟糟的頭發和瘦得撐不起衣服的肩膀。**里有一塊光幕，上面是一串串*動的代碼。

“……人在哪？”

“還在大廳，沒人領的話今晚就送福利院。”

江遠洲看了眼手表。

四點半。

“讓司機備車。”

江玲正在客廳的地毯上看電視。

電視里在放什么她不關心，她只是喜歡聽聲音。家里太大了，傭人們走路都不出聲，爸爸又總是在開會，有時候一整天都聽不見一個人說話。

門響的時候她沒動。

“小姐，先生回來了。”

她這才從地毯上爬起來，光著腳往門口跑。

然后她看見爸爸身后跟著一個人。

一個小孩。

男的。

臟。

江玲站在樓梯口，停住了。

“玲玲，過來。”江遠洲沖她招手，“這是景楊，以后住在咱們家。”

江玲沒動。

她看著那個叫景楊的小孩。他站在玄關的地墊上，腳上那雙鞋沾滿了泥，傭人正蹲在那兒給他換拖鞋。他低著頭，劉海擋著臉，看不見眼睛，只能看見下巴——尖得有點嚇人，像是電視里那些吃不起飯的難民。

“為什么？”她問。

江遠洲走過來，蹲下身，**摸她的頭。

江玲躲開了。

“**爸媽媽都不在了，”江遠洲耐著性子解釋，“一個人很可憐，我們幫幫他，好不好？”

“不好。”

“玲玲。”

“我們家又不是收容所，”江玲往后退了一步，聲音大了起來，“憑什么什么人都往家里帶？他臟死了！”

江遠洲皺起眉。

站在玄關的景楊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又低下頭去，盯著腳上那雙傭人剛給他換好的棉拖鞋。拖鞋太大了，他穿著像踩了兩**。

“江玲，”江遠洲站起來，聲音沉下去，“**。”

江玲咬著嘴唇，不吭聲。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電視還在放，是個動畫片，主角正在和怪獸打架，打得很熱鬧，配音嗷嗷叫。

“江玲。”

“我不！”江玲轉身就往樓上跑，“我不要和他住！你讓他走！”

她跑得太急，在樓梯拐角絆了一下，膝蓋磕在地板上，咚的一聲。她愣了一秒，嘴一癟，哇地哭了出來。

傭人趕緊上去哄。

江遠洲站在原地，揉了揉太陽穴。

他回頭看了眼景楊。

那孩子還站在玄關，一動不動，像一截木頭。聽見哭聲也沒抬頭，只是垂著眼睛，盯著那雙過大的棉拖鞋。

“……陳媽，”江遠洲嘆了口氣，“先帶他去洗澡，換身衣服。”

晚飯的時候江玲沒下樓。

傭人把飯菜端上去，又被原封不動地端下來。江遠洲坐在餐桌主位，對面坐著景楊——他洗過澡，換了身干凈衣服，頭發還濕著，貼在額頭上，露出底下那張過于消瘦的臉。

七歲。

瘦得像根柴火棍。

“吃吧。”江遠洲往他碗里夾了一筷子菜。

景楊低著頭，慢慢扒飯。他不夾菜，只吃白飯，江遠洲給他夾什么他就吃什么，不挑，也不說話。

吃到一半，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江玲下來了。

她換了睡衣，抱著自已的枕頭，臉上還掛著沒擦干的淚痕，眼睛紅紅的，像只斗敗了的小兔子。

她走到餐桌邊，不看景楊，只盯著江遠洲。

“我房間有人了。”

江遠洲放下筷子：“什么？”

“劉媽說，”江玲吸了吸鼻子，“你把我的房間給那個誰住了。”

江遠洲沉默了兩秒，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劉媽。

劉媽低著頭，不敢看他：“先生，您之前說收拾一間客房出來，我以為……”

“行了。”江遠洲打斷她。

他看了眼時間。九點多了，現在讓人現收拾房間確實來不及。家里客房倒是有，但長期沒人住，被褥床單都要重新翻出來曬，傭人們忙了一天，這會兒也都該休息了。

“今晚你先和玲玲擠一擠，”他對景楊說，“明天讓人收拾新房間。”

景楊抬起頭。

他看了江遠洲一眼，又看了眼旁邊的江玲。

江玲的臉騰地紅了。

“不行！”

“江玲。”

“他男的！我憑什么和他睡！”

“他也是小孩。”

“那也不行！”

江遠洲沒理她，沖劉媽擺擺手：“帶他們上去。”

江玲的房間在二樓最里面，朝南，帶一個**的小陽臺，鋪著粉白色的地毯，床頭擺滿了毛絨玩具。

劉媽把江玲的枕頭放在床的一側，又從柜子里翻出一床新被子，鋪在另一側。

“先生說了，讓景楊少爺睡這邊，”劉媽一邊鋪床一邊說，“玲玲小姐睡那邊，中間隔著呢，沒事的。”

江玲站在門口，死死抱著自已的枕頭，不說話。

景楊站在她身后，低著頭，盯著地板。

劉媽鋪好床，直起腰，看了看兩個人，嘆了口氣：“行了，早點睡吧。”

她走出去，帶上門。

房間里安靜下來。

窗外不知道誰家的狗在叫，遠遠的，一聲一聲。

江玲站在原地，沒動。

景楊也沒動。

過了很久，江玲把枕頭往床上一摔，爬**，鉆進被子里，背對著外面，把自已裹成一個球。

景楊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慢慢走到床的另一側，掀開被子一角，躺下去。

他躺得很直，像一根木棍，一動不動，盡量不碰到床墊。

床很大，兩個人之間至少隔了半米。

燈還亮著。

又過了很久，江玲的聲音從被子里悶悶地傳出來：

“你關燈。”

景楊沒動。

江玲等了幾秒，猛地翻過身，瞪著天花板——然后她看見景楊已經睡著了。

蜷著身子，縮在床的最邊緣，一只手還搭在床沿外面，像是隨時準備掉下去。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抿著，眉頭皺著，不知道在做什么夢。

江玲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后她爬起來，跨過半個床，啪地按掉床頭燈。

房間里陷入黑暗。

她爬回自已被窩，背對著那邊，閉上眼睛。

被子窸窸窣窣響了一陣。

然后是腳丫子，涼涼的，貼上來的。

江玲渾身一僵。

那兩只腳丫子不知道什么時候越過了半米的邊界，貼在她的小腿上，冰得她一個激靈。

“你干什么！”

沒人應。

她翻過身，看見景楊還是剛才那個姿勢，蜷著，縮在床沿，一動不動——但不知道什么時候往她這邊挪了挪，兩只腳剛好搭在她腿上。

睡得很沉。

呼吸均勻。

眉頭還是皺著。

江玲瞪著他，瞪了半天。

然后她咬著牙，把被子往他那邊拽了拽。

陽臺外面，月亮從云層里露出頭來，照在地板上，白白的，涼涼的。

遠處有警報聲響起，拉得很長，不知道是第幾防區又在演習。

江玲閉上眼睛。

小腿上那兩只腳丫子還是涼的，但好像沒那么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