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那一行字雖然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晰可見，高蕓簡直不敢相信。

她將那行字看了又看，終于認出，那是林向榆留給她的訣別書。

她慌了神，急忙撥通對方的電話：

“他現在在哪兒？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快告訴我！”

楊浩沒理會對方的焦躁，冷笑道：

“真相對你來說重要嗎？當時林向榆受傷的時候你在哪兒，現在知道著急了。

“你別忘了，是你選擇了宋青顏，拋下了他。”

電話里傳來忙音，高蕓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

那天是宋青顏情勢危急，苦苦央求他不要走，她陪完宋青顏，再回去時，那里已經空無一人。

她以為林向榆已經受到了良好的治療，不會有事的。

早知道他的右手會廢，她無論如何都扔下他不管。

她跑去林向榆所在的建筑公司，項目進行的關鍵時期突然解約，需要賠付高額違約金。

無論如何，她要替他付完這筆錢。

公司的人事搖搖頭，道：

“違約金？他走之前付清了啊。”

“本來他突然走人，我們一時找不到人還很頭疼，但是當時他簽的也是臨時合同。”

“不僅付了違約金，還幫我們介紹了新的建筑師，所以我們才那么快放他走。”

高蕓臉色黯淡下去，已經沒有力氣再說話。

她怎么忘了？

她當初介紹林向榆來這家公司時，他只是個無名小卒，對方并不認可他的才華，接受他的唯一條件就是只簽臨時合同，相當于無限期地給公司做“備胎”，隨時都能被趕走。

她為了林向榆的簽約忙前忙后，這幾乎是最好的結果，高蕓還記得，簽訂合約的那天下午，林向榆見她心情低沉，還拉她去逛美食街，體貼地安撫她：

“小蕓，沒事的，能夠簽約我已經滿足了。更滿足的是，有你在身邊。”

過往的記憶充斥在高蕓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她現在終于明白了，是因為有她在，林向榆才甘愿忍受這些不公平。

現在她不在他身邊，他便什么也不需要了。

為什么？不是說好永遠陪在我身邊嗎？

高蕓如墜冰窟，這痛苦不亞于當初宋青顏突然消失......

那段痛苦的失戀時光，她像是一個將死去的人，在暗無天日的泥沼中不停地下陷。

是林向榆的出現拯救了他，讓她重新體會到幸福的滋味。

為什么，現在他要離開自己？

高蕓無休無止地在心里質問著，沒有人能夠給她一個答案。

人事見她精神不佳，有些奇怪，不過還是嘆了一口氣：

“害，就算他想留下，公司也不會留他了，他的右手基本上已經廢了，連設計圖都畫不了，還做什么設計師。”

“早點走也是對彼此負責，畢竟，靠抄襲得來的名聲，又能維持多久呢？”

5

高蕓深吸了一口氣，冷靜下來：

“他有說過接下來去哪里嗎？”

人事無奈：

“這是他的個人隱私，我們怎么會知道，就連那個離職手續，都是他朋友剛剛來幫忙**的。”

“他朋友剛剛來過？什么時候？”

“就五分鐘以前，有個穿黑衣黑帽的男生過來幫忙辦的。”

高蕓二話不說便跑了出去，不顧身后人事驚異的眼神。

剛出醫院門口，她的確看見了那個黑衣黑帽，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男生。

她追著對方出了三條街，終于把對方攔截在了胡同口。

“林向榆到底在哪兒？不要讓我問你第二遍。”

黑衣服男子露出臉，正是楊浩，他被高蕓的語氣激怒：

“高蕓，林向榆放棄你了，我保證，你永遠都找不到他了。”

楊浩沒好氣地甩開她的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這一次她沒追上。

高蕓想起林向榆那天對她說的話：

“這是最后一次了，我想我該放手了。”

她以為那只是對方的氣話，沒想到他說的竟然是真的。

淚水從她的面頰上滑落：

“向榆，都是我的錯，那天我應該先送你走。”

“我應該早點回來接你，那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是宋青顏蒙蔽了她的眼睛，讓她看不清自己的心。

人影浮動，她看見地上的影子，以為是林向榆回來找她，忙轉過頭去看。

來人卻是宋青顏。

“小蕓，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為了救我，向榆不會得殘廢，也不會失去工作。”

這樣的話，高蕓已經聽厭了，以往每次用這樣委屈巴巴的眼神看著她，她都會心軟。

可現在，她自己的情緒都無法理清，更別說去安慰別人。

“你怎么跑這兒來了，傷好全了？”

“咳咳......我不放心你，想過來看看你。”

宋青顏故意裝得很柔弱，眼見高蕓的心思沒在他身上，便收斂起來。

“沒關系，還有我呢。”

“以后，我陪著你。”

6

回家以后，高蕓幾乎動用了一切人脈去找人。

她則搬回了公寓，就住在林向榆的臥室里。

這段時間發生了太多的事，自己搶了他付出心血畫成的圖紙，還沒能及時救她。

她以為來日方長，反正他不會離開她，她可以慢慢補償。

高蕓請來保潔將房子里里外外都收拾一遍，自己則待在房間里。

看著這線條干凈的房屋布置，突然她想起林向榆遺留下來的素描本。

現在她才真的能靜下心，一頁一頁查看。

素描本里大部分都是她的畫像，還有一些他們一起去過的地方，只是每頁紙上都標上了序號。

第1張，是他們在校園里初見的場景。

第2張，是她在會議室里**，他在臺下聽。

第3張，是他們第一次去逛水族館。

......

第97張，是幻想中的**街景。

第98張，一個男孩在暴風雨天氣里狂奔。

第99張，沒有圖畫，只有那行代表訣別的小字。

從1到99，高蕓盯著畫像看了一會兒，實在想不明白，這畫和數字到底有什么含義。

但一幕幕往事涌上心頭，記憶中那個鮮活明亮的少年的形象越來越清晰。

“你就那么愛畫我嗎？”

“是，怎么畫也畫不夠。”

“那我做了你這么多次的免費模特，你要拿什么來獎勵我。”

林向榆笑意清淺，眼里滿是對她的喜歡：

“不告訴你。”

她當時只當是玩笑，還笑著打趣：

“喲，秘密，不過我更好奇了。”

“真想知道是什么秘密。”

如今，一切都化為泡沫，只留下這份沉甸甸的畫本。

她終于后知后覺。

她還沒等林向榆親口向她解密，他就從她的世界里徹底消失了。

可是99次，到底意味著什么呢？

她站在桌前思考了很久，門口忽然傳來保潔阿姨的聲音：

“小姐，有個柜子打不開。”

7

柜子在儲物間，那里常年對方雜物，平時無人進出。

高蕓起身前去查看，發現柜子換了新鎖，沒有密碼根本打不開。

她請來了最好的開鎖匠，但是破解仍然需要一些時間。

高蕓有預感，這個柜子里面就藏著她想知道的一切。

她又一次撥通了那個熟悉的電話號碼。

“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高蕓快瘋了，這些天她派出去找尋的人都已經回來了。

“林先生可能不在國內了，查不到他的境內信息。”

“他可能換了身份，不過我們會繼續尋找，盡快給您答復。”

林向榆是鐵了心拋下一切，不給她一點機會了。

高蕓催促著開鎖匠：

“師傅，這柜子多久能打開？”

正在研究的人皺了皺眉：

“這密碼鎖的設置太過復雜，沒有密碼強開，需要費很多心思。”

可高蕓等不及了：

“哪有那么復雜，直接砸開，就算把柜子毀了，我也要看到里面的東西！”

宋青顏在旁邊頓感不妙，看見高蕓著急的神色，安撫道：

“別急，向榆也許只是想一個人靜靜。”

高蕓沒有理會他，她現在整雙眼睛都在那個柜門上。

說來真是好笑，曾經的她，一心一意都撲在宋青顏上，他的喜怒哀樂牽動著她每一處神經，她當時只是太過孤獨，才接受林向榆的告白。

可現如今，宋青顏回來了，她本該高興，心里卻惦記著另一個人的安危。

她想念林向榆的笑，想起自己不開心時，他努力逗自己笑的笨拙，擔心他在異國他鄉會不會遭遇什么不測。

她的目光又落回柜子。

彭！鐵錘落下，紅木柜門打開。

里面琳瑯滿目，全是禮物，還都是她曾經說過想要的，或者是當時留有遺憾的。

高蕓一一摸索過去，在柜子的隔層，她發現一個精致的小盒子。

有什么東西擊中了她的內心，她打開一看，是枚婚戒。

原來是這樣啊，林向榆原來一直都在準備這些。

宋青顏看見這枚婚戒，妒火中燒，喊了保潔過來灑掃，趁機用力推了她一把。

保潔撲向高蕓，戒指從盒子內掉落出來，吸進了吸塵器里。

“誰讓你進來打掃的，給我滾！”

保潔阿姨嚇了一跳，剛想解釋：

“小姐，是......”

宋青顏截住她的話頭：

“小蕓，她也不是故意的，我來處理就好。”

“放心，我一定幫你找回戒指。”

高蕓慢慢蹲下，撿起空空如也的戒指盒：

“這些，都是向榆留給我的禮物。”

他記得每一次自己隨口說出的愿望，并默默將它們都一一實現。

好幾次林向榆投向她的目光里，都帶著炙熱的渴望與期待，只是她從不在意。

如今，她也只剩這些了。

林向榆留給她的戒指盒底，有一行娟細的小字。

8

每一個禮物的包裝盒底，都有一行小字，寫著同一個愿望。

高蕓看著那段不斷重復的小字，心如刀絞般疼痛。

林向榆送了她這么多份禮物，只向她求了一個愿望，就是想永遠和她在一起，永不分離。

可是為了宋青顏，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害他，不僅沒履行去**一起旅游的約定。

還搶了他的設計圖紙，逼他給宋青顏當**。

高蕓一想到那天林向榆渾身是血地躺在泥地里，不知等了自己多久，心臟就一陣抽痛。

原來她的不在意，給林向榆帶來了這么多傷害。

她陷入深深的自責，直到晚上管家提醒才回過神來。

夜里，她望著遠方霓虹的燈影，仿佛看見林向榆在橋上向他招手。

時間一如往昔。

“學姐，告訴我，你要怎樣才肯嫁給我？”

“叫我小蕓吧。”

“我們來約定吧，你要無條件為我做99件事，這代表你走向我的99步，約定達成以后，希望我們會有一個**的結局。”

霓虹閃爍，是林向榆第一次在設計大賽上奪冠。

她和林向榆在慶祝酒會后，在橋上漫步。

林向榆突然停下來，拉住我的手，將一對玉墜放在了我的掌心。

“小蕓，我現在什么都沒有，只有這個，這是我最珍貴的東西，現在我把它送給你。”

高蕓有些詫異：

“這是你的傳**吧，你自己留著吧，這太珍貴了。”

“不，只有你配得上它。”

高蕓想說，她并不在乎金銀首飾這些東西，她也并不缺，不需要林向榆如此付出。

可看著林向榆一臉期盼的眼神，怎么也說不出口，她笑著將玉墜手下了，放在心口的位置熨帖著：

“好，你這份心意，我收下了。”

“我會好好對待它們，就像對待你一樣。”

從回憶中驚醒，高蕓已是淚流滿面。

9

望著飯桌上的三菜一湯，高蕓沒有一點胃口，只吃了一點，就停下了。

她有很嚴重的胃病，疼起來撕心裂肺。

林向榆在的時候，總會嚴格叮囑她按時吃飯，還會給她煲養胃的湯藥。

現在，林向榆不在了，她再疼也沒人心疼了。

她想起和林向榆的約定，本來都無限趨近于幸福了，是她自己沒能抓住機會。

99個約定，99次落空，林向榆該多失望啊，才會選擇離開。

她下意識地摸向床頭邊的戒指盒，發現里面空空如也。

才記起來，那枚戒指好像還沒找到。

這么重要的事情，她怎么才想起來！

忍著胃痛從床上起來，她開始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找戒指，管家見她起來了，過來告訴她，調查有了新的進展。

高蕓聽了大喜，吩咐保潔繼續找戒指。

客廳內，調查人員遞給了她一支小型錄音筆。

“有人報警，聲稱林向榆沒有抄襲，他是被誣陷的，對方還故意找人毆打他。”

高蕓面色凝重，她小心翼翼按下播放鍵，傳來的卻是宋青顏的聲音。

“你什么意思？”

“是你出爾反爾在先，我今天就給你一個教訓。”

“高蕓不會放過你的。”

“你覺得她會相信嗎？”

是林向榆受傷的那一天，為什么宋青顏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是她聽錯了？

但是再往下聽，高蕓瞪大了雙眼，露出驚恐的神色，這個聲音她絕對不會認錯，就是宋青顏。

“讓我想想先從哪兒開始呢，這樣，就從你這只設計圖紙的手開始吧。”

“你以為你的陰謀還能隱瞞多久，我如果有事，你也脫不了干系。”

“不會有人知道的。”

“再說了，一個抄襲犯誰會關心，你要是廢了，高蕓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按住他，給我繼續打，不要停！”

10

不是說敘舊嗎，而且宋青顏自己也受傷了，人怎么可能是他找的。

但她冷靜下來想想，發現宋青顏的傷勢好像并不太嚴重，不僅可以下地行走，還頻繁出入醫院。

她當時念在宋青顏也是關心她，受傷了還堅持要陪她，心軟沒有計較。

現在想想，處處都是疑點。

高蕓怒氣沖沖跑去和宋青顏對峙：

“那天在城郊，那些打手是不是你安排的？”

宋青顏當然不會承認，他故技重施，想要再次蒙混過關。

但這一次，高蕓沒有被他蒙騙，她拿出錄音筆，將他欺負林向榆的語音一遍遍循環播放。

高蕓看著眼前這個男人，失望透頂，她難以置信，自己曾經一心一意愛著的，居然是這么惡毒的一個人。

這段時間，他還派人調查了宋青顏，結果不僅發現對方的病歷造假，當時回國的車禍根本不存在。

就連出國的理由，也并不是什么千載難逢的創業機會，他只是攀附上了更高的權貴，想要擺脫她隨便找了個借口。

后來權貴**，樹倒猢猻散，他才想起還有一個高蕓。

本來她念在昔日舊情，想要放他一馬，可后來發現他連學歷都是造假的，以往所有的設計作品，全都不是出自他手。

高蕓震驚，當初她因為一幅畫愛上宋青顏，但這樣的人，是絕對畫不出那樣精美的畫作的。

她順著這條線索繼續追查下去，發現當年那副畫，居然出自林向榆之手！

原來，宋青顏偷走了林向榆一整個人生，而自己還把這個無恥的小偷捧在心間上。

第二天，宋青顏設計造假，買兇傷人的消息傳遍網絡，本人被警方逮捕，多家公司與其解約。

曾經林向榆受過的苦，定要讓他十倍奉還。

高蕓只身一人，前往**旅行。

在兩人約定過無數次要一起去的美麗村落，高蕓拍了一張日落，發給那個明知再也不會回復的人。

“向榆，你想要看的日落我替你看了。”

“多想和你再見一面啊。”

大洋另一端的宋青顏看到這條消息后，輕輕一笑，關掉了手機。

那些愛呀，就讓它在風中逝去吧。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