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連檐角垂落的冰棱都泛著冷硬的光。長街寂寂，偶有鐵甲踏雪之聲，清越而肅*，一步一步，敲碎了京城深冬的靜謐。，玄色禁衛統領袍服被寒風卷得微揚，腰間天令劍鞘上的鎏金紋路，在殘陽下折射出不近人情的冷光。。，十二歲隨帝出征，十五歲執掌禁衛，至今十年，手中天令劍護過皇城安穩，斬過亂臣賊子，見過的**喝過的酒還多。旁人敬他、畏他，卻從無人敢近他——楚靖安的心，似是被這十數年的刀光劍影凍成了寒冰，連一絲暖意都不肯流露。“統領，宮中人已盡數清場，各宮門防衛無虞。”親衛低聲回稟，垂首不敢直視眼前人。，聲線冷冽如碎冰：“盯緊許府方向，有異動即刻來報。是。”
他揮退親衛，獨自行走在空無一人的長街上。帝令在身，他今夜需巡守宮城外圍，而許家，正是陛下近來最為忌憚的存在。許氏世代公卿，手握重權，近來朝堂之上暗流涌動，流言四起，皆言許家暗藏異心。

楚靖安從不在意權謀紛爭，他只遵帝令，守皇城，護皇權。至于誰忠誰*，誰生誰死，于他而言，不過是劍下一念之差。

寒風卷著碎雪撲在臉上，微疼。他微微蹙眉，本欲折轉回宮，卻聽見西市巷深處，傳來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哼。

不是禁軍巡邏，不是尋常百姓。

楚靖安腳步一頓，天令劍已然悄然出鞘半寸，寒光乍現。

他循聲走去，玄色身影沒入幽深巷弄。巷內積雪深厚，墻角堆著廢棄的竹筐與破布，陰暗潮濕，與朱雀大街的堂皇截然不同。而那斷斷續續的聲響，正是從巷底傳來。

他腳步放輕，玄色靴底碾過碎雪，無聲無息。

下一刻，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冰封多年的心，莫名一滯。

少女蜷縮在墻角，月白襦裙早已被鮮血染得斑駁，紅得刺目。長發散亂，幾縷濕發貼在蒼白近乎透明的臉頰上，可即便如此狼狽，她卻依舊挺直著脊背，沒有半分乞憐之態。

她像是一株生于寒冬的寒梅，縱使風雪摧折，花枝將斷，傲骨仍存。

聽到腳步聲，少女猛地抬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清亮如寒*，澄澈似山澗融雪，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片沉靜的銳利，直直撞進楚靖安深不見底的眼底。

他看清了她的臉。

不過十六七歲的年紀，眉如遠山含黛，眸若秋水凝光，明明一身傷痕，卻偏偏有著不染塵俗的清絕氣質。

——許家圣女，許清硯。

楚靖安瞬間認出了她。

許家百年難遇的天命圣女，自幼便有異稟，能觀吉兇，測禍福，曾被許家奉為掌上明珠，盛寵無雙。可近月來，京中流言驟起，說這位圣女預見了許家謀逆覆滅的結局，被族人視作不祥妖孽，欲獻祭蒼天，以保家族周全。

原是真的。

許清硯也在看清來人時，眸中微光一動。

玄色禁衛統領服飾，腰間天令劍，面容冷峻，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

——是楚靖安。

大靖皇權之下，最忠誠、最冷酷、最不可撼動的守護神。

他是唯一能救她的人。

許清硯撐著最后一絲力氣，扶著冰冷的墻壁，緩緩站起身。腿上傷口劇痛，鮮血順著裙擺滴落，在雪地上綻開一朵朵凄艷的紅梅。

她沒有后退，反而一步步朝著楚靖安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雪與血交織的地上，每一步，都似在賭上全部的命數。

楚靖安立在原地，未動，未言，只是冷冷看著她。

他不該管。

許家之事，牽扯朝堂根基，他身為禁衛統領，只需遵帝令行事，救一個被家族拋棄的圣女，便是公然與許府為敵，便是將楚家滿門置于險境，便是忤逆皇權，自毀前程。

利弊權衡，他比誰都清楚。

溫情二字，于他而言，不過是市井話本里的癡纏戲言，一文不值。

他見過太多背叛，太多算計，太多人前溫情脈脈、人后捅刀相向。心若不硬，早已死無全*。

所以，他應當轉身就走，當作從未見過。

可就在這時，少女停在他面前三步之處，微微抬眸，清亮的眼眸直視著他寒冰般的面容，聲音輕而穩，沒有顫抖，沒有哀求，只有一句擲地有聲的話：“楚大人，救我。”

五個字，輕得像一片落雪，卻重重砸在楚靖安心上。

他想起了三年前戶部侍郎跪在他腳邊哭喊著“楚統領饒命”。

想起了去年，刺客被他挑斷腳筋趴在地上 血拖了一地。

想起了昨天——其實不只是昨天，每天都有這樣的人，只不過從未有人像她這樣。

楚靖安忽然意識到，自已竟然在想，她為什么不跪。

這個念頭讓他自已都皺了一下眉。

她的眼神里，沒有卑微，沒有諂媚，只有一種近乎篤定的信任。

仿佛認定，他會救她。

楚靖安指尖微緊，握住了天令劍的劍柄。

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與呵斥聲，許家的人，追來了。

“妖孽！休走！”

“圣女乃我許家人，誰敢阻攔！”

數名身著青衫的許府護衛持刀沖入巷中，一眼便看見墻角的許清硯，以及站在她身前的楚靖安。

眾人臉色驟變，紛紛收刀，躬身行禮：“見過楚統領。”

楚靖安不看他們，目光依舊落在眼前少女身上。她臉色愈見蒼白，唇瓣無血，卻依舊倔強地站著，身后是追*她的族人，身前是冷漠無情的禁軍統領。

她無路可退。

“楚統領，”許府為首的管家強作鎮定，躬身道，“此女乃我許府逆女，妖言惑眾，禍亂家族，我等奉家主之命，將其帶回處置，還請統領行個方便，莫要插手我許府家事。”

“逆女？”

楚靖安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冷冽，在寂靜的巷中回蕩。

“許家圣女，天賦異稟，能預知禍福，何時成了逆女？”

管家一噎，隨即咬牙道：“她妖言惑主，妄議家族，觸怒蒼天，乃是不祥之人！留之必禍及大靖！”

“不祥之人？”

楚靖安目光微轉，掃過許清硯身上的傷痕，掃過她染血的裙角，最后落回她那雙清亮依舊的眼眸上。

她沒有辯解，沒有哭喊，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像是在等一個結果，等一個宿命。

楚靖安心中那桿權衡利弊的秤，在這一刻，莫名傾塌。

他見過皇城的血，見過戰場的*，見過皇權之下的*骨累累，卻從未見過，一個人在瀕臨絕境之時，還能有如此干凈而堅韌的眼神。

那眼神，像一道光，硬生生劈開了他冰封多年的世界。

他知道，自已接下來的一句話，一個動作，將會改變一切。

與許家為敵。

背負忤逆之名。

陷家族于險境。

甚至，動搖皇權信任。

可他看著眼前少女，看著她明明搖搖欲墜，卻依舊不肯彎折的脊背，鬼使神差地，往前踏出了一步。

這一步，將許清硯，徹底護在了他的身后。

玄色袍服擋在她身前，為她遮住了撲面而來的寒風，也遮住了許府眾人咄咄*人的視線。

天令劍被他緩緩抽出，寒光一閃，劍氣凜冽，震得眾人連連后退。

“她，本統領保了。”

簡簡單單六個字，輕描淡寫，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與決絕。

管家臉色慘白，失聲驚呼：“楚統領！您可知您在做什么？！這是與我許府為敵！是抗旨！是……”

“聒噪。”

楚靖安眉峰微蹙，劍氣更盛，“*。”

一個字，冷得刺骨。

許府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上前。天令劍，是御賜之物，見劍如見帝，楚靖安既已出劍，便是以皇權之名相護，他們誰敢再動？

更何況，楚靖安的身手，京中無人不知，上前，不過是送死。

管家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只能狠狠瞪了一眼楚靖安身后的許清硯，恨恨一甩袖：“我們走！”

腳步聲漸遠，巷中終于恢復寂靜。

只剩下雪落之聲，以及兩人淺淺的呼吸。

楚靖安背對著許清硯，身姿挺拔如松，玄色衣袍在寒風中微微晃動。

許清硯站在他身后，看著他寬闊而安穩的背影，心中那根緊繃至極的弦，終于微微松了些。

她賭贏了。

楚靖安收劍入鞘，動作干脆利落，不帶一絲多余情緒。他沒有回頭，聲音依舊冷淡：“你可知，救你，代價是什么。”

身后少女沉默片刻，輕聲答道：“知道。”

與許家為敵，惹禍上身，身陷漩渦。

她都知道。

楚靖安這才緩緩轉身，重新看向她。

少女垂著眼，長睫如羽，遮住了眸中情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卻依舊挺直著脊背，沒有半分依附之意。

“你不怕死？”他問。

“怕。”許清硯抬眸，再次對上他的眼睛，坦誠而平靜，“但我更怕，不明不白地死，成為家族謀逆的犧牲品。”

她頓了頓，聲音輕而堅定：“楚大人救我，清硯銘記于心。日后，無論刀山火海，清硯皆可赴。”

楚靖安看著她。

眼前這個少女，身負異稟，慘遭背叛，身陷絕境，卻依舊心懷風骨，不卑不亢。

他冰封多年的心湖，像是被一片落雪輕輕觸碰，漾開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他沒有應下她的承諾，只是淡淡開口：“此地不宜久留。”

說罷，他轉身，朝著巷外走去。

玄色身影走在前方，踏雪無聲，卻為她開辟出一條生路。

許清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過來，強忍腿上傷痛，快步跟了上去。

她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踩著他留下的腳印，像是走進了一個未知卻安穩的世界。

寒風依舊，雪落不止。

皇城的風雪，從來冰冷無情，可這一刻，跟在他身后，她卻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楚靖安沒有回頭，卻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少女的跟隨。

腳步輕，卻穩。

傷重，卻不屈。

他心中冷硬的防線，在不知不覺中，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曾以為，自已這一生，只會是皇權手中一把無情的刀，守皇城，護靖安，無牽無掛，無喜無憂。

卻不曾想，在西市深巷，在漫天風雪里，他遇見了許清硯。

遇見了那個撞進他冰封世界里的少女。

從此，禁衛統領與天命圣女，皇權安穩與禁忌宿命，在大靖永安十七年的寒冬里，纏成了一段解不開、斬不斷的緣。

雪落硯臺，終將消融。

人入紅塵，再難脫身。

楚靖安望著前方茫茫風雪，眸色深沉。

他不知道，今日這一念之差，救下的究竟是一個人，還是一場貫穿一生的情深緣劫。

他只知道，從他將她護在天令劍后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便多了他要保護的人。

身后，許清硯輕輕抬眼，望著他挺拔的背影，眸中微光閃爍。

她能預見禍福，能窺破生死，卻唯獨看不透眼前這個人。

看不透他冰冷外表下的心，看不透他們的未來。

可她信他。

信這個在她絕境之時，為她拔劍的人。

硯雪初落，相逢伊始。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