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歷史軍事《升官必升級,老爺的狡辯笑噴夫人》,男女主角分別是鄭實林清遠,作者“我周哥”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
精彩內容
,風里還裹著料峭寒意,卻已壓不住枝頭那點蠢蠢欲動的綠意。陽光透過翰林院那扇雕花繁復的窗欞,斜斜地切進值房,在青磚地上投下一方暖融融的光斑。林清遠正伏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上,一筆一劃,寫得極慢,也極鄭重。他筆下是一張素色灑金箋,墨是新研的上好松煙,墨香混著紙張的淡雅氣息,在靜謐的值房里幽幽浮動。“翰林院修撰林清遠拜”幾個字,被他寫得筋骨挺拔,尤其是那“翰林院”三字,墨色濃重,筆鋒銳利,仿佛要破紙而出,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清貴。,擱著另一張帖子,是給同年鄭實的。林清遠的目光掃過那帖子,嘴角便不由自主地向上彎起一個矜持的弧度。鄭實,那個在殿試上與自已并列三甲的同年,如今卻遠在千里之外,做了個錢塘縣令。七品芝麻官,風塵仆仆,案牘勞形,哪及得上自已這“玉堂金馬”的清貴?他眼前似乎浮現出鄭實接到這張帖子時的模樣,定是又羨又妒,對著那“翰林院”三個大字,反復摩挲,自慚形穢。“大人,”書童硯生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方新墨進來,見林清遠正對著帖子出神,忍不住小聲提醒,“這帖子……給鄭大人的,可要小的現在送去驛丞處?”,指尖在那“翰林院”三字上輕輕點了點,仿佛在掂量著無形的分量,語氣里帶著一種刻意的輕描淡寫:“嗯,去吧。用加急驛遞,務必送到錢塘鄭大人手上。讓他也瞧瞧,咱們這翰林院的帖子,是何等氣派。”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這帖子上的‘翰林院’三字,頂得上他十張縣衙告示了。是”,捧著帖子,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林清遠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翰林院內幾竿疏朗的翠竹,心頭那份優越感,如同杯中裊裊升騰的熱氣,熨帖著四肢百骸。清貴,這便是清貴。身依宸禁,位列清華,連一張小小的拜帖,都透著與凡俗官吏云泥之別的體面。,彌漫著一股與京城翰林院截然不同的煙火氣。空氣里混雜著潮濕水汽、劣質茶葉的澀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咸魚味兒?鄭實剛送走一個為田埂邊界吵得臉紅脖子粗的里正,正端起粗瓷大碗灌了一大口濃茶解渴,案頭堆著的卷宗幾乎要把他埋起來。“大人!大人!”師爺老周手里捏著一張紙,腳步匆匆地進來,臉上帶著點古怪的笑意,“京里林翰林,差驛遞送來的帖子。”
“清遠兄?”鄭實放下茶碗,抹了把額角的細汗,接過那張灑金箋。入手溫潤,紙是好紙,墨是好墨,那“翰林院修撰林清遠拜”幾個字,更是寫得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子養尊處優的從容勁兒。鄭實的手指在那“翰林院”三個字上摩挲了一下,墨跡似乎還未完全干透,帶著點京城特有的矜持與疏離。
“嘖,”鄭實咂摸了一下嘴,把帖子隨手往旁邊一摞待審的卷宗上一放,那灑金箋在一堆灰撲撲的公文里顯得格外扎眼,“這帖子,金貴啊。老周,你說這‘翰林院’三個字,值多少銀子?”
老周嘿嘿一笑,臉上的褶子都擠到了一處:“大人說笑了,林翰林的字,那是清貴,是體面,無價之寶!不過嘛……”他話鋒一轉,從自已那油膩膩的袖筒里也摸出一張紙來,嘩啦一聲抖開,紙張粗糙,墨跡淋漓,赫然是一**擬好的縣衙告示,“……要論字大,論顯眼,還得看咱們這個!”
鄭實抬眼看去。告示上斗大的字寫著:“縣衙曉諭:偷雞摸狗、滋擾鄉里者,一經查實,枷號示眾,**打爛!”那“枷號示眾,**打爛”八個字,墨色尤其濃重粗大,幾乎要戳破紙面,帶著一股子市井的粗糲和官府的蠻橫威懾力。
“哈哈哈!”鄭實拍著大腿,朗聲大笑起來,震得案頭的卷宗都抖了三抖,“好!好一個‘**打爛’!老周,你這字,夠勁道!”他拿起那張告示,又瞥了一眼旁邊林清遠那風雅精致的拜帖,兩相對比,反差強烈得令人發噱,“清遠兄那帖子,字是好字,金粉描的邊兒,擱在案頭是風雅。可咱們這告示,往城門口一貼,十字街口一掛,滿城百姓,販夫走卒,誰看不見?誰不心里打鼓?這字兒,它管用啊!能當街打**!”他越說越得意,手指在告示上那粗大的“打爛”二字上用力敲了敲,“他那帖子上的字,頂多算個擺設;咱這告示上的字,可是實打實的*威棒!頂他十張?我看頂他一百張!”
鄭實笑聲未歇,門外又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一個衙役滿頭大汗地沖進來,氣都沒喘勻:“大……大人!不好了!城東王寡婦家……她家那只下蛋最勤的**雞,讓人給偷了!王寡婦哭天搶地,堵在衙門口呢!”
鄭實臉上的笑容瞬間斂去,眉頭習慣性地擰成了一個疙瘩。又**!這錢塘縣,哪天沒有幾樁雞毛蒜皮的破事?他下意識地就想揮手趕人:“一只雞也值當……”
話未說完,他眼角的余光恰好掃過書案一角——林清遠那張灑金金箋的拜帖,在午后的光線下,那“翰林院”三個字仿佛帶著一種無聲的嘲諷,提醒著他此刻的狼狽與瑣碎。一股莫名的邪火“噌”地就頂了上來。
“值當!怎么不值當?”鄭實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粗瓷茶碗都跳了起來,茶水潑了一桌。他霍然起身,臉上再無半分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兇狠的認真,“王寡婦一個婦道人家,就指著那只雞下蛋換油鹽!偷她的雞,就是斷她的生路!這還了得?”他一把抓起案頭那方沉甸甸、刻著“錢塘縣正堂”的銅印,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升堂!給本官把堂鼓敲起來!本官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混賬東西,敢動我錢塘百姓的雞!”
“威——武——”
低沉拖長的堂威聲在錢塘縣衙略顯陳舊的大堂里回蕩,震得梁上的灰塵都簌簌往下落。皂隸們分列兩旁,水火棍拄地,一個個板著臉,努力營造著肅*之氣。鄭實端坐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一身七品鸂鶒補子官服,頭戴烏紗,倒也顯出幾分官威。只是他眼角余光瞥向大堂一側屏風后隱約露出的那抹清雅竹青色袍角時,心里那點得意便如沸水里的氣泡,止不住地往上冒。
屏風后,林清遠正襟危坐,手里捧著一盞清茶,姿態優雅。他是應鄭實“盛情相邀”,來“觀摩”這錢塘父母官如何“明斷秋毫”的。此刻,他面上平靜無波,心里卻嗤笑不已:堂堂縣令,升堂審雞?滑天下之大稽!這鄭實,怕是被那七品縣令的俗務磨得失了讀書人的體統,竟墮落到如此地步。他微微側首,對侍立身后的書童硯生低語,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屏風另一側的鄭實聽個大概:“雞鳴狗盜,市井瑣屑,竟也配登這公堂之上?斯文掃地,莫此為甚。”
堂下,王寡婦跪在那里,一把鼻涕一把淚,哭得肝腸寸斷:“青天大老爺啊!您可得給民婦做主啊!那只蘆花大母雞,是民婦的**子啊!一天一個蛋,從不間斷,就指著它換點燈油鹽錢……昨兒個晚上還好好的在窩里,今早起來,連根雞毛都沒剩下啊!定是那挨千刀的劉癩子!他前日還賊眉鼠眼地在我家雞窩邊轉悠……”
被點名的劉癩子是個干瘦漢子,穿著一件打滿補丁的短褂,立刻梗著脖子叫起撞天屈:“大人!冤枉啊!我劉二雖然窮,可從不干那偷雞摸狗的勾當!王寡婦,你血口噴人!你有證據嗎?”
“證據?”王寡婦猛地抬頭,紅腫的眼睛里射出憤怒的光,“要什么證據?除了你這游手好閑、專干下作事的賴皮,還能有誰?我昨晚上還聽見你屋里有雞叫!”
“你放屁!我那是學雞叫打鳴兒!”劉癩子急赤白臉地反駁。
“肅靜!”鄭實猛地一拍驚堂木,啪的一聲脆響,壓下了堂下的吵嚷。他目光如電,掃過兩人,最后落在劉癩子身上,慢悠悠地問:“劉二,你說你冤枉?”
“小人冤枉!青天大老爺明鑒!”劉癩子磕頭如搗蒜。
“好,”鄭實點點頭,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本官素來公正。你說你昨晚在家學雞叫打鳴兒?那好,你現在就給本官學一個,學得像,本官就信你昨夜確實在家,沒出去偷雞。”
“啊?”劉癩子傻眼了。堂上堂下,包括屏風后的林清遠和衙役們,全都愣住了。這……這算哪門子審案?
“快學!”鄭實又是一聲驚堂木,不容置疑。
劉癩子臉憋得通紅,在眾目睽睽之下,萬般無奈,只得硬著頭皮,捏著嗓子:“喔……喔喔喔——”聲音干澀扭曲,難聽至極,活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
“噗嗤!”不知哪個衙役沒忍住,笑出了聲。堂下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嗤笑聲。
王寡婦也忘了哭,指著劉癩子:“大人您聽!他學得這叫什么?鬼哭狼嚎似的!昨晚上我聽見的,可是正正經經的母雞叫!‘咕咕噠’!‘咕咕噠’!可響亮了!”
劉癩子急得汗都下來了,連連擺手:“不是,大人!我、我學的是公雞!公雞打鳴兒!母雞叫……小人、小人不會啊!”
“哦?不會?”鄭實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盯著劉癩子,“那你告訴本官,你一個連母雞叫都模仿不來的大男人,深更半夜,在自已屋里,學哪門子的公雞打鳴兒?嗯?”
“我……我……”劉癩子張口結舌,冷汗涔涔而下,眼神開始慌亂地躲閃。
“大膽劉二!”鄭實猛地提高聲音,驚堂木拍得震天響,“分明是你做賊心虛,謊言被戳穿!還不從實招來!那蘆花母雞,現在何處?你是如何偷的?若有半句虛言,本官大刑伺候!”
這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在劉癩子耳邊。他本就心虛,被鄭實這連唬帶詐、劍走偏鋒的一通審問,心理防線徹底崩潰,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哭嚎道:“大人饒命!小人招!小人招了!是……是小人一時糊涂,看那雞肥……昨兒半夜**進去偷的……雞……雞在小人屋后的破瓦罐里藏著,還沒敢吃呢……”
“好你個劉癩子!”王寡婦一聽,氣得就要撲上去廝打,被衙役攔住。
“來人!”鄭實沉聲下令,“速去劉二家屋后,起獲贓物!將劉二押下去,重打二十大板!枷號三日,以儆效尤!退堂!”
“威武——”衙役們的水火棍再次頓地,堂威聲比剛才更添了幾分氣勢。
屏風后,林清遠端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他全程目睹了這場荒誕不經卻又干脆利落的審案,看著鄭實如何用近乎兒戲的方式,三言兩語便撬開了賊人的嘴,找回了失物。那“青天大老爺”的呼聲猶在耳邊,與翰林院值房里的清冷寂靜,形成了刺耳的對比。他臉上那點矜持的優越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一點點癟了下去。這“雞毛蒜皮”的權柄,似乎……并不像他想象中那般可笑?
“痛快!真是痛快!”鄭實的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酣暢淋漓的勁兒,人未至,聲先到。他換下了官服,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直裰,大步流星走進后衙小廳,臉上還殘留著審案后的興奮紅暈。他身后跟著兩個衙役,抬著一個沉甸甸的食盒。
林清遠已在小廳等候多時,面前小幾上擺著幾碟精致的江南小點,一壺清茶。他神色已恢復平靜,只是那平靜之下,隱隱透著一絲被強行壓下的不自在。見鄭實進來,他微微頷首,算是見禮。
“清遠兄,久等了久等了!”鄭實一**在林清遠對面的竹椅上坐下,震得椅子吱呀作響,全無半點翰林該有的儀態,“你是沒瞧見,那劉癩子挨板子時那鬼哭狼嚎的樣兒!還有那王寡婦,抱著失而復得的蘆花雞,對著我千恩萬謝,一口一個‘青天爺爺’,嘖嘖,那場面……”他一邊說,一邊揮手示意衙役打開食盒。
食盒蓋子掀開,一股濃郁的、混合著荷葉清香的肉香瞬間彌漫開來。里面赫然是一只油光紅亮、體態飽滿的……雞!用大張荷葉包裹著,還冒著絲絲熱氣。
“來來來,清遠兄,嘗嘗!”鄭實親自撕下一只肥碩的雞腿,不由分說地塞到林清遠面前的青花瓷碟里,“這可是咱們錢塘有名的‘叫花雞’,土灶里煨出來的,香得很!就當是給兄臺接風,也壓壓剛才那點‘雞毛蒜皮’的晦氣!”他特意在“雞毛蒜皮”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帶著促狹的笑意。
林清遠看著碟中那只油汪汪的雞腿,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素來講究飲食清淡,更不喜這等油膩粗獷之物。尤其這雞的來歷,還牽扯著方才那場令他頗感難堪的鬧劇。他拿起手邊的素白絲帕,輕輕按了按嘴角,并未動筷,語氣帶著一絲刻意的疏離:“鄭年兄客氣了。只是……這雞,怕是不太合時宜吧?”
“不合時宜?”鄭實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自已抓起另一只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油脂順著嘴角流下也毫不在意,含混不清地說,“清遠兄啊清遠兄,你這清貴的毛病又犯了不是?雞怎么了?雞也是百姓生計!王寡婦的雞是**子,咱們吃的這只,那也是農人辛苦養大,市集上真金白銀買來的!填飽肚子,天經地義!難道你們翰林院,只喝露水,不食人間煙火?”他咽下嘴里的肉,端起桌上的粗瓷酒杯,里面是渾濁的土釀黃酒,“來,走一個!別光看著,嘗嘗!保管比你們京里那些花里胡哨的席面實在!”
林清遠被鄭實這直白粗魯的做派噎了一下,看著對方那油光光的嘴和豪放的吃相,再對比自已面前紋絲未動的雞腿,更覺格格不入。他端起自已面前那杯清茶,淺淺抿了一口,試圖找回場子:“年兄說笑了。翰林院雖清簡,卻也非不食煙火。只是職責所在,常在君前,侍講經筵,編纂史冊,一言一行,關乎**體統,士林清議,自然要時時自省,處處謹飭。譬如這宴飲……”他目光掃過那油亮的叫花雞和渾濁的黃酒,“……便不宜過于豪奢放縱,失了讀書人的體面。”
“體面?”鄭實像是聽到了什么極有趣的笑話,放下雞腿,用袖子抹了抹嘴,一雙眼睛亮得驚人,直直看向林清遠,“清遠兄,你跟我談體面?好!那咱們就好好掰扯掰扯這‘體面’!”
他身體前傾,帶著一股咄咄*人的氣勢:“你說你常在君前,侍講經筵,清貴無比。是,你林修撰的大名,或許能上達天聽。可我問你,你那名兒,出了這紫禁城,出了這翰林院,出了你們那清貴的士林圈子,錢塘縣這十字街口賣炊餅的老王知道嗎?碼頭扛大包的張二麻子知道嗎?城東哭雞的王寡婦知道嗎?”
林清遠被他問得一滯,臉色微沉,卻一時語塞。
鄭實卻不給他**的機會,聲音越發洪亮,帶著一種近乎粗野的直率:“他們不知道!可他們知道‘錢塘縣鄭大老爺’!知道我這‘青天爺爺’!知道我這塊‘錢塘縣正堂’的牌子!”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碟亂跳,“我這牌子,往城門口一掛,宵小之徒就得掂量掂量!我這驚堂木一拍,作*犯科者就得腿肚子轉筋!我這印把子一蓋,就能斷是非,定生死!能讓王寡婦拿回她的雞,能讓劉癩子挨上那頓該挨的板子!清遠兄,你告訴我,這算不算體面?這算不算威風?”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指著窗外:“你翰林院的帖子,字是漂亮,金粉描邊,可那玩意兒,除了在你們那圈子里互相傳看,顯擺顯擺,還能干什么?能當飯吃?能止小兒夜啼?能嚇退偷雞賊?能判清一樁田產**,讓兩家不再械斗?我鄭實這縣令,管的就是這雞毛蒜皮,家長里短!可就是這些雞毛蒜皮,才是百姓頭頂上的天!我坐在這縣衙大堂上,百姓跪在下面喊我一聲‘青天爺爺’,這聲兒,它不值千金?它比不得你那‘位列清華’四個字金貴?”
鄭實的聲音如同連珠炮,字字句句砸在寂靜的小廳里,也砸在林清遠的心上。他臉上那點強裝的鎮定終于掛不住了,紅一陣白一陣。他張了張嘴,想反駁,想斥責鄭實粗鄙,想重申翰林清貴的價值,可看著鄭實那雙因激動而發亮的眼睛,看著對方身上那件沾了點油漬的舊直裰,再想到方才大堂上百姓那聲情真意切的“青天爺爺”,他那些引以為傲的“清華”、“宸禁”、“圖章”,此刻竟顯得如此蒼白無力,如同隔靴搔*,遠不如眼前這只油乎乎的雞腿來得實在。
他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默默地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又喝了一口,只覺得那茶味,前所未有的寡淡苦澀。
錢塘縣衙后園那方小小的水榭,此刻氣氛卻有些凝滯。一場原本意在調解的同年小宴,因著兩位主角之間那無形的角力,變得微妙起來。水榭**,一只毛色鮮亮、神氣活現的紅冠大公雞正被圈在竹籬笆里,昂首闊步,不時發出嘹亮的啼鳴——這正是鄭實安排的“余興節目”,一場斗雞。
做東的是一位在**府任職的同科進士李默,此刻正努力調和著氣氛:“清遠兄,實之兄,難得同年相聚,何必拘泥于那些虛名浮利?來,嘗嘗這西湖醋魚,地道的很!還有這龍井蝦仁……”
林清遠端坐席間,姿態依舊無可挑剔,只是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郁色。鄭實那番“體面論”如同尖刺,扎得他渾身不自在。他瞥了一眼那只趾高氣揚的公雞,又想起王寡婦那只蘆花母雞,只覺得這鄭實真是俗不可耐,處處都與這“斗雞走狗”的市井勾當脫不開干系。他勉強夾了一箸蝦仁,放入口中,卻味同嚼蠟。
“默之兄說的是。”林清遠放下銀箸,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功**祿,過眼云煙。然士人立身,首重清名。譬如這斗雞之戲,”他目光掃過竹籬笆,“雖古已有之,然終非雅事。君子當遠庖廚,更應遠此等喧囂搏*之戲,以免移了性情,墮了心志。吾輩既食君祿,便當以清心修德、輔佐明君為要務,方不負這‘清華’二字。”他特意在“清華”二字上加重了語氣,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鄭實。
鄭實正捏著一只蟹黃湯包,聞言嗤笑一聲,也不看林清遠,只對著那斗雞揚了揚下巴:“清遠兄此言差矣!這斗雞,怎么就不是雅事了?你瞧瞧,這雞冠子多正!這腿腳多硬!這精氣神兒!這叫生龍活虎!是天地間的生氣!總比某些人,整天關在屋子里,對著一堆故紙堆,寫些除了自已小圈子里的人,誰也看不懂、誰也不在乎的錦繡文章,要有意思得多吧?那玩意兒,除了能當個敲門磚,換個清貴名頭,還能干啥?能當飯吃?能當衣穿?能替百姓擋風遮雨?”
他灌了口酒,繼續道:“我這縣令,是不清貴,是俗!可我這俗,俗得實在!我管著這錢塘一縣,幾萬張嘴等著吃飯,幾百件案子等著審斷,堤壩要修,賦稅要征,盜賊要抓……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的擔子!我坐堂審案,百姓喊我一聲‘青天爺爺’,那是他們信我,指望著我給他們做主!這聲‘爺爺’,聽著是俗,可它沉甸甸的,是責任!是托付!比某些人那‘翰林院’三個字,刻在象牙腰牌上,掛在腰間當擺設,要頂用得多!”
“鄭實!你……”林清遠被這連珠炮似的搶白氣得臉色發青,霍然起身,指著鄭實,手指都有些顫抖,“你……你簡直有辱斯文!滿口銅臭,一身俗骨!我輩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豈是……”
“豈是什么?”鄭實也站了起來,毫不示弱地瞪回去,聲音洪亮,“是!我鄭實是俗!可我這俗,是接了地氣!是知道百姓的冷熱饑寒!你那清高,清高到云端里去了!清高到連百姓丟了一只雞都覺得是玷污了你的耳朵!可那只雞,對王寡婦來說,就是天大的事!你林修撰的清名再高,能幫她找回那只雞嗎?能替她打劉癩子那頓板子嗎?”
兩人怒目相向,劍拔弩張,空氣仿佛凝固了。李默急得滿頭是汗,連連擺手:“二位!二位同年!息怒!息怒啊!這……這斗雞還沒開始呢,你們倆倒先斗上了!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就在這僵持不下、**味濃得幾乎要點燃的當口,水榭外,一陣極其突兀、極其凄厲的母雞慘叫聲猛地劃破了凝滯的空氣!
“咯咯——噠!咯咯——噠——!!!”
緊接著,是王寡婦那辨識度極高的、帶著哭腔的尖利呼喊,由遠及近,撕心裂肺:“青天爺爺——!救命啊——!我的雞!我的雞又沒啦——!天*的賊啊——!”
這聲音如同平地驚雷,又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劍拔弩張的兩人頭上。林清遠臉上的怒容瞬間被驚愕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取代,他下意識地看向鄭實。
只見方才還怒發沖冠、據理力爭的鄭縣令,在聽到“青天爺爺”和“雞又沒啦”的瞬間,臉上的怒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有無奈,有惱怒,有習慣性的頭疼,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條件反射般的凝重和專注。他甚至沒顧得上看林清遠一眼,猛地扭頭,朝著水榭入口的方向,中氣十足地一聲斷喝,聲震屋瓦:“又偷雞?!反了天了!來人!給本官升堂——!”
話音未落,他人已像離弦之箭般沖了出去,那身靛藍直裰帶起一陣風,留下目瞪口呆的林清遠和李默,以及水榭**那只茫然不知發生了何事、還在兀自踱步的紅冠大公雞。
林清遠站在原地,望著鄭實瞬間消失在月洞門后的急促背影,耳邊還回蕩著那聲石破天驚的“升堂”。他臉上的驚愕慢慢褪去,一種前所未有的復雜情緒涌了上來。荒謬?是的,堂堂縣令,為一只雞二次升堂,何其荒謬。可笑?似乎也有一點。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東西,壓得他心頭有些發悶。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已腰間。那里懸著一方小小的象牙腰牌,溫潤光潔,上面用極細的工筆刻著三個蠅頭小楷——“翰林院”。這曾是他最引以為傲的身份象征,清貴、風雅,遠離塵囂。可此刻,在這錢塘縣衙后園,在“青天爺爺”的呼喊聲和“升堂”的威喝余音中,這方小小的象牙牌子,竟顯得如此……輕飄。輕得像一片羽毛,毫無分量。
他緩緩抬起手,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象牙,仿佛第一次如此認真地審視它。那三個字,依舊精致,卻似乎失去了往日的光澤。
“清遠兄?”李默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帶著探詢。
林清遠沒有回應。他慢慢轉過身,目光投向水榭外,縣衙大堂的方向。那里,隱約又傳來了升堂的鼓聲和衙役拖長的堂威。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一言不發,邁開步子,也朝著那個方向走去。腳步不再如往日那般從容優雅,反而帶著一種他自已也未曾察覺的急切。
李默愣了一下,連忙跟上。
錢塘縣衙的大堂,又一次被“雞案”點燃。王寡婦跪在堂下,哭得比上次更加凄慘,手里緊緊攥著幾根**的蘆花雞毛,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希望。衙役們肅立兩旁,水火棍拄地,氣氛肅*。鄭實高坐堂上,面沉如水,驚堂木緊握在手,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堂下被衙役扭送來的幾個嫌疑之人,那眼神銳利得似乎能穿透人心。
林清遠悄然站在大堂側后方的陰影里,屏住了呼吸。他不再是隔著一道屏風的旁觀者,而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毫無遮擋地直面這“雞毛蒜皮”的權柄是如何運轉的。他看見鄭實緊鎖的眉頭,聽見他條分縷析的盤問,感受到那驚堂木拍下時整個大堂為之震動的威嚴。當鄭實最終憑借一個不起眼的泥腳印和半句失言的口供,鎖定并揪出那個嘴硬的小賊,當王寡婦抱著衙役找回的、驚魂未定但還活著的蘆花雞,再次哭喊著“青天爺爺”叩頭謝恩時,那聲浪仿佛帶著實質的沖擊力,撞在林清遠的心口。
他看見鄭實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臉上沒有破案后的得意,只有一種深重的、仿佛刻在骨子里的倦怠,卻又在倦怠之下,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力量,源于肩上沉甸甸的擔子,源于百姓那一聲聲毫無修飾、卻重逾千鈞的“青天爺爺”。
林清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鄭實身上,緩緩移向自已腰間那方小小的象牙腰牌。象牙溫潤依舊,那“翰林院”三個字,在昏暗的光線下,卻顯得愈發渺小、遙遠。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微涼的刻痕,指尖傳來的觸感,第一次讓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虛浮。
就在此時,一名風塵仆仆、身著驛卒服色的信使,在衙役的引領下,急匆匆地穿過大堂側門,直奔堂上,單膝跪地,雙手高高捧起一封蓋著朱漆火印的信函,聲音洪亮:“報——!吏部急遞!請錢塘縣鄭大人,林修撰林大人,一并接旨!”
這一聲,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巨石。大堂上下的目光,瞬間聚焦過來。鄭實和林清遠同時一怔,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疑。
吏部急遞?何事需要同時知會他們兩人?
鄭實定了定神,沉聲道:“呈上來!”
信使將信函高舉過頭。鄭實離座,與同樣從陰影中走出的林清遠一起,接過那封沉甸甸的文書。林清遠的手指觸到那厚重的官封,心跳莫名快了幾分。鄭實則直接撕開了火漆封口,抽出里面的公文,迅速展開。
一時間,大堂內鴉雀無聲,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盯著他們二人,連王寡婦都忘了哭泣,抱著她的雞,緊張地張望著。
鄭實的目光在公文上飛快掃過,臉上的凝重先是轉為一絲愕然,隨即,那愕然又漸漸化開,變成一種極其復雜的神色,似笑非笑,似嘆非嘆。他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公文,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旁邊的林清遠一眼。
林清遠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頭一緊,忍不住也湊近去看那公文。
****,吏部大印赫然在目。內容清晰得如同驚雷,在他耳邊轟然炸響:
“……查翰林院修撰林清遠,學問優長,著調任……錢塘縣知縣,即日交接,赴任聽用。原錢塘知縣鄭實,擢升……翰林院侍講……”
林清遠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所有的聲音都瞬間遠去。他死死地盯著公文上那“錢塘縣知縣”五個字,每一個筆畫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他下意識地又去摸腰間的象牙牌子,指尖冰涼,那“翰林院”三個字,此刻竟像是一個巨大的諷刺。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鄭實。鄭實也正看著他,臉上那復雜的神色已經沉淀下來,嘴角微微向上牽動,最終,化作一個意味深長、帶著點無奈、又似乎藏著點同病相憐的苦笑。
林清遠張了張嘴,喉嚨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鄭實將那封決定了他命運的公文,輕輕放回了他顫抖的手中。
公文入手,沉甸甸的,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那“錢塘縣知縣”的官銜,像一把生銹的鎖,猝然落下,將他牢牢鎖在了這片他曾嗤之以鼻的“雞毛蒜皮”之地。象牙腰牌在腰間硌著,冰涼刺骨,“翰林院”三字成了個遙遠的、褪色的舊夢。
堂下,王寡婦抱著她的蘆花雞,茫然地看著堂上兩位大人古怪的靜默。她不懂什么吏部公文,只認得她的“青天爺爺”。見鄭實似乎要走了,她心頭一慌,抱著雞就往前膝行兩步,聲音帶著哭腔的惶急:“青天爺爺!您……您可不能走啊!這雞……這雞它還沒給您下蛋呢!您走了,再有賊來偷雞,可怎么辦啊?”
這一聲“青天爺爺”,如同燒紅的針,狠狠扎在林清遠的心尖上。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白得像剛刷過的粉墻。他猛地攥緊了手中的公文,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
鄭實看著王寡婦那惶恐無助的臉,又看看身邊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的林清遠,臉上的苦笑更深了。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東西——卸任的復雜,升遷的茫然,以及對眼前這荒謬交接的無奈。
他伸出手,沒有去接那象征權力的公文,而是用力地、重重地拍在了林清遠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托付,也像是一記悶棍,敲得林清遠一個趔趄。
“清遠兄……”鄭實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清晰地響在寂靜的大堂里,每一個字都像小錘敲在林清遠的耳膜上,“……聽見了嗎?”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堂下抱著雞的王寡婦,掃過那些屏息凝神的衙役,最后,那目光如同實質,沉沉地落在林清遠煞白的臉上,帶著一絲近乎憐憫的促狹,一字一句地問道:
“這‘青天爺爺’的差事……還有這‘丟雞’的案子……往后,可都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