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錦袍的下擺拂過路邊枯黃的野草。,關于北域分舵的**、關于江湖新**的“血月教”——樁樁件件都讓他心煩意亂。,那里有溫好的酒,有熏暖的香,有等著他決斷的卷宗。,他的怨。,不知為何,他的雙腳偏離了既定的路線,朝著千影宮最西側的下人房走去。,路越窄,青石板變成了土路,兩側的建筑從雕梁畫棟變成了簡陋的木屋瓦舍。
地也臟了。
塵土,污濁,血液。
空氣中彌漫著霉味,汗味,揮之不去的血腥氣。
更令人煩心。
千奴房。
這里是千影宮最底層的奴仆聚居地,也是所有犯錯被貶之人最后的去處。
三年了。
仲殤時停住腳步,站在一處倒塌了半邊的籬笆外。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來這里,更不愿意深究那個名字為何會在這樣疲憊煩躁的夜晚突兀地闖進腦海。
九渡。
那個曾經在他身邊笑容最溫暖、身手最敏捷、眼神最明亮的少年暗衛。
那個讓他不會那么煩心的人。
也是三年前,唯一一個被他親手判決的叛徒,扔進這個地方的人。
也是唯一一個,能在他手里活下的罪人。
一陣嘈雜聲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仲殤時的思緒。
是幾個粗使下人的呵罵聲,夾雜著搶奪什么東西的動靜。
鬼使神差地,他朝聲音來源處走去,隱在一棵老槐樹的陰影里。
眼前的場景讓仲殤時的心臟莫名一緊。
五六個衣衫襤褸的下人圍成一圈,中間跪趴著一個瘦得幾乎脫形的人。
那人穿著一件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衣衫,早就破碎的不成樣子。
**在外的皮膚上布滿了新舊交疊的疤痕,鞭痕,刀痕,烙傷,還有些像是骨頭斷裂后未愈合好的畸形凸起。
新傷疊舊傷,層層又疊疊,難以看出原本的模樣。
那人的左腿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彎曲著,右臂軟軟垂在身側,雙手十指關節腫大變形,像是曾被人一根根折斷過。
一看就知道是搶不過別人的殘廢。
“一個殘廢還敢來搶食?”
其中一人狠狠踹在那人背上,他悶哼一聲,整個人撲倒在地,塵土揚起。
“這饅頭是老子先看到的!”另一人啐了一口。
地上那個饅頭已經發黑發硬,表皮長著霉斑,顯然餿了很久。
但對于這些做最苦最累的活、卻常常連飯都吃不飽的下等奴仆來說,這依然是值得搶奪的食物。
趴在地上的人艱難地抬起頭。
那一瞬間,仲殤時幾乎認不出那張臉。
記憶中九渡的臉是充滿朝氣的,眉眼清朗,笑起來時臉頰兩側有淺淺的酒窩,眼神總是亮晶晶的,總是盛滿了陽光。
明亮,難忘。
可現在這張臉瘦得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口子,皮膚因為長期營養不良呈現出灰敗的黃。
觸目驚心。
但那雙眼睛——
盡管蒙上了一層渾濁的霧靄,盡管眼神里充滿了麻木和絕望,仲殤時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確實是九渡。
他曾無數次描摹他的眉眼,如今又怎會認不出來。
趴在地上的九渡用還能勉強活動的左手去夠那個饅頭,動作遲緩得像個行走的笑話。
他的手指顫抖著,指尖離饅頭只有一寸距離時,另一個下人的腳踩在了他的手背上。
骨頭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
九渡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痛,太痛了。
可是不爭,不搶,他就又得挨一天餓,他已經好幾天沒吃過東西了。
“還搶?你這叛徒,宮主沒直接要你的命已經是仁慈了,還敢跟我們搶食?”
“就是!聽說你當年差點害死宮主,呸!”
“殘廢就該有殘廢的樣子,滾回你的狗窩去!”
那些人的**像鈍刀子,一下下凌遲著仲殤時的心。
他不知道自已為什么會感到難過和不忍
——九渡是叛徒,這是他三年前親自查證、親自定下的罪。
這些下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
可看著地上那個人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是徒勞地護住頭臉,任由拳腳落在早已傷痕累累的身體上時,他還是忍不住。
忍不住為那個明亮的少年感到悲哀。
九渡終于放棄了那個饅頭。
或者說,他的身體已經無法支撐他繼續搶奪。
他蜷縮成一團,像一只瀕死的獸。
痛,渾身都在叫囂著痛,痛的快死了。
他……能死嗎?
饅頭被其中一個下人撿起來,在手里掂了掂。
那人看著沾滿了泥土的饅頭,忽然咧嘴一笑:“既然你這么想要,我給你個好去處。”
說著,他走向不遠處一個散發著惡臭的糞桶。
九渡似乎意識到了什么,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扭曲的腿和手臂讓他甚至無法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個發黑的饅頭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噗通”一聲落入糞桶深處。
原來他們不缺吃的,他們只是單純以欺辱他為樂。
九渡眼中最后一點微弱的光徹底熄滅了。
又要餓一天,也不知道,能不能捱的過去。
他干脆不再動彈,不再試圖起身,就那么趴在地上,臉埋進塵土里。
那里似乎還有饅頭的味道。
圍在身邊的人覺得無趣,又踢了他幾腳,罵罵咧咧地散開了。
暮色漸濃,冷風卷起地上的枯葉。
九渡一動不動地趴了很久,久到仲殤時以為他已經昏死過去。
但最終,他還是用那只勉強還能用的左手撐起身體,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朝著西邊最破敗的那排矮房爬去。
是的,爬。
他的雙腿顯然無法支撐行走,右臂也廢了,只能用左手和左膝艱難地挪動身體。
每移動一寸,他都要停下來喘息。
仲殤時一直站在樹影里,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矮房的陰影中。
他不知道自已站了多久。
直到夜色完全籠罩這片區域,直到冷月爬上中天,直到遠處殿內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仲殤時終于轉身離開,腳步比來時更加沉重。
回主殿的路很長,長到足夠他將這三年刻意遺忘的畫面一幀幀重新拼湊起來——
三年前,北域之行。
那本是一次尋常的巡察,卻遭遇了埋伏。
三十七名隨行暗衛,最終活著回到千影宮的只有九人。
而所有的證據都指向一個人:九渡。
是他泄露了行程,是他與敵方暗通款曲,是他親手在宮主的飲食中下了“離魂散”——一種不會致命,卻讓人內力凝滯的毒藥。
如果不是仲殤時內力深厚強行壓制,如果不是恰好有影衛拼死護主,三年前他就已經死在北域荒原上了。
人證物證俱全,九渡甚至沒有辯解。
不,他辯了,在最初的審訊中,他跪在地上,一遍遍說“屬下沒有背叛宮主”,眼神里的絕望和痛苦那么真實,真實到有那么一瞬間,仲殤時幾乎要相信他了。
可是證據不會說謊。
那封與敵方往來的密信,是九渡的筆跡;那個被收買的馬夫,指認九渡曾私下找他打探路線;還有那包“離魂散”的殘余,是在九渡房間的暗格里找到的。
是他自以為最熟悉的人,做了那件對他來說最陌生的事。
鐵證如山。
仲殤時記得自已當時坐在高位上,看著跪在堂下的九渡,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你還有什么話說?”
九渡抬起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嘴唇顫抖著,最終只說了四個字:“屬下……無罪。”
就是那四個字,徹底點燃了仲殤時的怒火。
他下令用刑。
千影宮最殘酷的刑具一樣樣用在那具曾經矯健的身體上。
烙鐵、鞭刑、水刑、夾棍……仲殤時全程冷眼看著,看著九渡從最初的咬牙堅持,到后來的慘叫哀嚎,再到最后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剩下一雙眼睛,死死地望著遠處,望著他的方向。
他該相信九渡的,可沒有佐證他無罪的證據。
那雙眼睛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深不見底的哀傷,才讓仲殤時記了那么久。
刑罰持續了七天七夜。
直到,第八天,行刑的人也來勸他。
“再繼續下去,人就沒了。”
仲殤時終于叫停。
他還是舍不得,舍不得要了他的命。
他親自走到刑房,看著被鐵鏈吊在半空、渾身沒有一塊好肉的九渡,給了他生的機會。
叫他用半身殘軀贖罪,叫他生不如死三年。
九渡已經昏迷,不知道聽沒聽見他讓自已活的話。
聽不見也好,都是最惡毒的詛咒。
仲殤時只記得,在侍衛把人拖下去時,九渡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目光渙散地落在他身上,嘴唇翕動。
后來仲殤時反復回想,才辨認出那兩個字的口型是:
“保重。”
一個叛徒,在瀕死之際,對他這個苦主說“保重”。
何其諷刺。
恨著的,愛著的,都成恨了。
再也回不到從前。
回不到他會開心聽到九渡嘴里那句“保重”的時候。
……
“宮主,您回來了。”
宮主殿外,渠安早已等候多時。
他已經升任暗衛統領,三年來一直忠心耿耿地守在仲殤時身邊。
也是那日,活下來的九個暗衛里,最不相信九渡背叛的人。
“嗯。”仲殤時淡淡應了一聲,徑直走進殿內。
溫好的酒已經備好,熏香是上好的沉水香,卷宗整齊地堆在書案上。
一切都和往日一樣,井然有序,尊貴雍容。
可仲殤時卻覺得胸口堵著一團什么東西,沉甸甸的。
足以讓他呼吸不暢。
足以讓他心緒不寧。
仲殤時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腦海里反復浮現的畫面
——那個趴在塵土里的人,那個爬向黑暗的背影。
“渠安。”仲殤時忽然開口。
“屬下在。”
“千奴房那邊……現在如何?”
渠安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宮主會突然問起那個地方。他謹慎地回答:“回宮主,一切如常。共有奴仆一百二十七人,負責宮中最低等的雜役。管事的是老陳,規矩還算嚴明。”
“如常……”仲殤時重復著這兩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杯邊緣,“那些被罰去的人,過得怎么樣?”
渠安更加困惑,但還是如實答道:“千奴房本就是懲戒之地,活重食寡,日子自然不會好過。不過這也是他們應得的懲罰。”
應得的懲罰。
是啊,九渡背叛他在先,落得如今下場,難道不是罪有應得?
可為什么,三年后的今天,當他親眼看到那副慘狀時,心里仍舊會悶的難受。
不是痛快,沒有解恨。
……
“宮主?”渠安見仲殤時久久不語,試探性地喚了一聲。
仲殤時回過神來,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
沉默良久,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得連自已都感到陌生:
“去千奴房,把九渡帶過來。”
渠安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宮主,您是說……九渡?”
“本宮說得不夠清楚?”仲殤時的語氣冷了下來。
“不、不是……”渠安連忙低頭,“只是屬下不明白,為何突然要見那人?他如今已是廢人……”
“本宮做事,需要向你解釋?”仲殤時抬眼。
眼里是濃的化不開的恨意,還有悲傷被藏起。
渠安渾身一顫,立刻跪地:
“屬下失言!屬下這就去辦!”
也好,那人能活著回到宮主身邊,不知道算不上苦盡甘來。
他還是不相信九渡會背叛,不得不信罷了。
看著渠安匆匆離去的背影,仲殤時緩緩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自已也不明白,為什么要見九渡。
或許只是想確認,那個曾經驕傲耀眼的少年,是否真的已經變成了今日所見那般不堪的模樣。
或許只是想看看,三年的苦役,是否磨平了他身上最后一點棱角。
又或許……
仲殤時不愿意承認,在心底最深處,有一個聲音一直在問:
當年的事,真的沒有半點疑點嗎?
夜更深了。
宮主殿外風聲呼嘯,像極了三年前北域荒原上,那場改變了一切的風暴。
而此刻,千奴房最角落的那間矮屋里,九渡蜷縮在冰冷潮濕的柴堆上,睜著眼睛,望著從破屋頂漏進來的一縷月光。
他聽不見遠處漸近的腳步聲。
他只是很冷,很餓,渾身上下每一處傷都在隱隱作痛。
三年的時間,足夠讓一個人學會,疼痛是要默默忍受的,眼淚是毫無用處的,而希望——那是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
他早已不敢奢望。
不敢奢望恍然間瞥到的那一抹衣擺,會是他朝思暮想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