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李三喜”的都市小說,《黃河盜墓人》作品已完結,主人公:王建國洛陽,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小年。我媽躺在縣醫院走廊的加床上,臉白得像糊窗戶的紙。診斷書上“尿毒癥”三個字,我認了半天。主治大夫說,得去省城,得換腎,先準備十萬塊錢。我蹲在樓梯間,把皺巴巴的煙盒里最后一根“金鐘”點上,手指頭抖得打不著火。。我在建筑隊搬磚,一天十二塊,管飯。得搬……我腦子里那點算數攪成了糨糊。同病房的大嬸瞥我一眼,嘟囔:“三喜啊,不行就去求求你疤臉叔,他在外面路子野……”,王建國,我們村早年出去混的。村里人...
精彩內容
,小年。我媽躺在縣醫院走廊的加床上,臉白得像糊窗戶的紙。診斷書上“尿毒癥”三個字,我認了半天。主治大夫說,得去省城,得換腎,先準備十萬塊錢。我蹲在樓梯間,把皺巴巴的煙盒里最后一根“金鐘”點上,手指頭抖得打不著火。。我在建筑隊搬磚,一天十二塊,管飯。得搬……我腦子里那點算數攪成了糨糊。同病房的大嬸瞥我一眼,嘟囔:“三喜啊,不行就去求求你疤臉叔,他在外面路子野……”,王建國,我們村早年出去混的。村里人傳他干的是“地下買賣”,前些年嚴打,在里頭蹲了七年,出來臉上多了道疤,眼神更瘆人了。我找到他時,他正在縣城汽車站后頭的小飯館里,就著一碟花生米喝汾酒。“三喜?”他眼皮都沒抬,“坐。”,喉嚨發緊:“王叔,我**病……聽說了。”他抿了口酒,辣得嘖了一聲,“缺錢?”,指甲掐進手心。“錢,有。”他放下酒杯,盯著我,那眼神像在估量一件剛從土里刨出來的物件,“就看你敢不敢掙。這錢不干凈,燙手,還折壽。干一次,夠**換倆腎。但要是折了,不是吃槍子兒,就是爛在底下,跟那些老尸首做伴。”
屋外北風號著,卷起煤灰拍在玻璃上。我想起我媽插著管子的手,想起她昏睡時還皺著的眉。
“我干。”聲音啞得不像自已的。
疤臉王咧開嘴,那道疤跟著扭動:“有種。明晚八點,村口老槐樹下等。帶兩套干衣裳,別穿棉的,沾了土沉。家伙什兒我備。”
那一晚的風,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像黃河灘上萬千冤魂在哭嚎,刮在臉上生疼。老槐樹下除了疤臉王,還有個精瘦的漢子,四十來歲,眼神活,蹲在那兒像只伺機而動的黃皮子。疤臉王介紹:“老葛,探穴的把式。”
我們沒走大路,專挑荒嶺野地。疤臉王打頭,老葛中間,我深一腳淺一腳跟著。疤臉王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帆布包,老葛拎著個沉甸甸的褡褳。沒人說話,只有喘氣聲和風聲。走了估摸兩個多鐘頭,翻過一道陡梁子,前面黑黢黢一片,隱約能聽見沉悶的、轟隆隆的響聲。
“黃河。”疤臉王壓低聲音,指著梁子下邊一片緩坡,“就那兒。”
那地方叫老龍*,傳說黃河在這里拐第九十九道彎,底下埋著一條鎮河的老龍。緩坡上荒草及腰,幾棵歪脖子樹在風里張牙舞爪。老葛放下褡褳,摸出幾根短鐵釬,這里戳戳,那里**,又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子前聞,甚至伸出***了舔。
“‘熟土’,兩層,底下有青膏泥,”老葛聲音尖細,“‘口子’ 應該不遠,是個‘豎井’(垂直墓道)。”
疤臉王點頭,從帆布包里掏出幾截鋼管,咔咔擰上,變成一把洛陽鏟。他下鏟極穩,雙手握著桿子,用一種特殊的節奏往下旋。我在旁邊打著手電,光柱里,帶上的土一層層顏色分明:黃褐色生土、夾雜料姜石的夯土、顏色發暗的“活土”……
“有了。”疤臉王感覺鏟頭一頓,提上來一看,鏟頭帶著的土里,有細碎的炭粒和朱砂紅。
定位,清表土,開“井口”。老葛用一把小鏟和刷子,像個繡花匠,很快清理出一個不到一米見方的規整洞口,下面黑漆漆的,冒出一股帶著土腥和朽木味的涼氣。疤臉王捆好繩索,把一頭拴在歪脖子樹上。
“我下,老葛你‘望風’(放哨),三喜,你跟著我,我說什么你做什么,別亂摸亂碰。”疤臉王說完,嘴里叼著小型手電,雙手交替,利索地滑了下去。我學著樣,手心被粗糙的繩子磨得**辣。
下面比想象中寬敞,是個磚券的墓室,但塌了半邊。空氣渾濁,手電光勉強照出個輪廓。沒有棺材,沒有陪葬品,只有正中間擺著一具……鐵棺?那棺材黑沉沉的,不像尋常棺木,倒像個大鐵盒子,表面銹蝕得厲害,但隱約能看到些扭曲的花紋。
疤臉王沒去看棺材,反而快步走到墓室一角。那里斜躺著一塊石碑,大半截埋在塌落的土里。他用手拂去浮土,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刻字和圖案。那不是墓志銘,更像是一幅……地圖?線條錯綜復雜,標著些山形水勢。
“**,果然……”疤臉王低聲罵了一句,語氣里卻透著興奮,“是‘河工圖’!”
老葛在上面壓低聲音催促:“疤爺,利索點!動靜不對!”
疤臉王從懷里掏出個油紙包和拓印工具,飛快地拓那石碑。我則緊張地四下亂照。手電光掃過那鐵棺時,我好像看到棺蓋和棺身之間,有什么暗紅色的東西……像干涸的血跡,又像一種封棺的漆。鐵棺頭部的位置,似乎刻著一個模糊的圖案,像條扭曲的魚。
“三喜,過來幫忙!”疤臉王招呼。我挪過去,幫他按住拓紙。就在這時,上面傳來老葛一聲短促的驚呼,緊接著是“砰”一聲悶響,像麻袋摔在地上。
“起風了!(出事了)”疤臉王臉色劇變,一把扯下拓紙塞進懷里,動作快得驚人。“抄家伙!”他低聲吼,從后腰抽出一把細長的“探釬”,實際就是磨尖了的鋼釬。
上面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手電光亂晃,有人朝下面喊:“底下的朋友,‘貨’留下,人上來,黃河幫不為難你們!”
黃河幫!我腿肚子一陣轉筋。疤臉王卻啐了一口:“***,拿我們‘趟地雷’!”他眼神迅速掃過墓室,最后落在那鐵棺上,又看了看我,眼底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情緒,像是狠絕,又像是……最后一點不忍。
上面的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在順著繩子下來。
疤臉王猛地把我拽到墓室最里面塌方形成的角落陰影里,力氣大得我骨頭生疼。“聽著,”他語速極快,熱氣噴在我耳朵上,“石碑拓片在我這,他們主要要這個。我引開他們。那鐵棺……棺頭朝北三尺下,埋著個油布包,要是……要是我折了,你想法弄到手。別打開!拿著它,去洛陽老城西,打聽‘孫二爺’,把東西給他,就說……就說疤臉王欠他的,兩清了。他能護著你,給**治病!”
“王叔,你……”
“別廢話!”他猛地從懷里摸出個冰涼的東西,硬塞進我手里。是一枚半個巴掌大的青銅物件,造型是條魚,魚嘴處有個小孔,穿著黑色的舊繩。“魚符收好,是信物!”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出,“這行當,一步踏進來,就別想干凈出去。保重!”
說完,他竟主動朝墓室口沖去,大喊一聲:“東西在這兒!黃河幫的,接好了!”揚手把個什么東西拋向正從繩上滑下來的黑影,自已卻像猿猴一樣,借著一處突出的磚石,向墓室另一個塌陷形成的黑窟窿鉆去。
上面瞬間大亂,幾聲怒罵,手電光和腳步聲都追著疤臉王去了。我縮在陰影里,心臟撞得肋骨生疼,手里死死攥著那枚冰冷的青銅魚符。
過了大概幾分鐘,或許更長,上面似乎安靜了些。我抖著腿,挪到疤臉王說的位置,棺頭朝北三尺。地上是硬土,我用手指摳,指甲劈了也挖不動。忽然想起老葛的褡褳還在上面洞口附近,也許里面有工具?我小心翼翼摸過去,果然在散落的土里找到一把短柄手鏟。
拼命地挖,每一秒都像一年。終于,鏟尖碰到了什么柔軟的東西。扯出來,是個用厚油布裹了好幾層的長條包裹,裹得緊緊的。
我剛把油布包塞進懷里,墓室頂上那個洞口,突然又照下來一道光!不是之前那些人的方向。
“下面還有只小老鼠?”一個陰冷的聲音笑道。
我魂飛魄散,想也不想,抱著那油布包,沖向疤臉王鉆進去的那個黑窟窿。后面立刻響起追趕聲。這窟窿像是以前盜洞或動物洞穴,狹窄潮濕,我只能匍匐爬行,不顧一切地往前蹭,臉上身上被碎石劃得生疼,也感覺不到。
不知爬了多久,前面隱隱有水聲,還有涼風。我心中生出一點希望,加速爬去。洞口豁然開朗,外面竟是陡峭的黃河崖壁!下方幾米處,渾濁的黃河水在黑暗中奔騰咆哮,像一頭巨獸。
追兵的聲音就在身后不遠。
我回頭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下面洶涌的河水。臘月的黃河水,能凍死人。但我沒得選。
把油布包和魚符往懷里死死掖好,我深吸一口帶著冰碴子的空氣,縱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根針,瞬間刺透皮肉,扎進骨髓。 巨大的力量裹挾著我,翻滾,沉浮。我拼命昂著頭,在嗆水的間隙,看到崖壁上那個小小的洞口迅速遠去,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與濤聲里。
意識模糊前最后一個念頭是:洛陽,孫二爺……
冰冷的河水裹挾著我,像一條巨大的、無情的手臂,把我往河底拖。棉衣浸了水,鉛塊一樣墜著身子。肺里**辣地疼,耳朵里全是轟隆的水聲,還有自已心臟瀕死般瘋狂擂動的聲音。
求生的本能讓我胡亂撲騰,手腳早已凍得不聽使喚。不知是被暗流帶著,還是那點可憐的掙扎起了作用,我的頭居然又一次冒出了水面,貪婪地吸進一口冰冷的、帶著泥沙味的空氣。眼前是翻滾的濁浪,遠處岸邊只有模糊的黑影,幾點鬼火似的微弱燈光,不知是村莊還是漁船的桅燈。
不能死。我媽還在醫院等著。疤臉王塞給我的油布包和魚符還在懷里。這個念頭像針一樣刺進混沌的意識里。
我咬緊牙關,讓身體盡量放松,順著水勢漂。小時候在村邊小河溝里撲騰出來的那點水性,在這黃河怒濤面前簡直可笑,但或許就是這點本能,讓我沒有立刻沉底。冰冷的河水帶走體溫,手腳漸漸麻木,知覺一點點流逝。我只能死死瞪著眼睛,盯著最近的那點燈光,用盡全部力氣,朝著那個方向,一下,一下,劃動僵硬的手臂。
時間失去了意義。可能只是幾分鐘,也可能過了幾個世紀。就在我感覺最后一點力氣也要被河水抽干的時候,腳忽然碰到了什么——不是松軟的河泥,是硬物。我精神一振,拼命踩水,掙扎著站起來。水只到胸口了!我踉蹌著,連滾帶爬,終于撲倒在堅硬的、冰冷的河灘上。身體一接觸實地,所有的力氣瞬間抽空,我癱在那里,像條離水的魚,只剩下劇烈地咳嗽,嘔出帶著腥味的河水。
臘月的寒風立刻穿透濕透的衣褲,比河水更尖銳地切割著皮膚。我哆嗦著,抖得像個破風箱,牙齒磕得咯咯響。不能停在這里,會凍死。我掙扎著爬起來,環顧四周。這是一片荒涼的河灘,遍布卵石和枯草,遠處是黑壓壓的堤岸影子。那點引我過來的燈光,來自堤岸上一座孤零零的小房子,像是看堤人的棚屋,或者廢棄的抽水站。
求生的**支撐著我,一步一滑,朝著那點微光挪去。靠近了才看清,是間低矮的磚房,窗戶用塑料布蒙著,透出昏黃的光。屋里隱約有收音機的咿呀聲,放的是梆子戲。
我用盡最后的力氣拍打木門。里面的戲曲聲停了。
“誰啊?”一個沙啞警惕的老頭聲音。
“救……救命……”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門吱呀開了一條縫,一張滿是皺紋、黝黑干瘦的臉探出來,手里還拎著一根棍子。老頭借著屋里油燈的光,上下打量我——一個渾身濕透、臉色青紫、狼狽不堪的年輕后生。
“咋弄的?”老頭沒立刻讓我進去。
“不……不小心……滑……滑河里了……”我編了個最樸素的理由,冷得舌頭打結。
老頭又看了我幾眼,目光在我臉上那道被石頭劃破的口子上停了停,最后嘆了口氣,側開身子:“進來吧,灶上還有點熱水。”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太多,但畢竟沒有刀子一樣的風。陳設極其簡單,一床一桌一灶,墻上掛著蓑衣和舊馬燈。老頭給我倒了碗熱水,又翻出一套半舊的、打著補丁的干衣服和一條破毯子。“換上,濕衣裳放灶邊烤烤。我這沒多余被子,你將就下。”
我也顧不得許多,背過身哆嗦著換上干衣服,又把濕衣褲擰了擰,攤在灶臺邊的矮凳上。那碗熱水下肚,才感覺凍僵的五臟六腑稍稍活過來一點。
“謝謝……謝謝大爺。”我裹著毯子,坐在小馬扎上,渾身還在不受控制地抖。
老頭蹲在灶口,往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著他溝壑縱橫的臉。“后生,你不是這附近的人吧?聽口音像北邊來的。”他慢悠悠地說,眼睛沒看我,盯著跳躍的火苗。
我心里一緊。“嗯……來……來找活干,沒找著……”
“找活干?”老頭從鼻子里哼了一聲,拿起灶臺上的旱煙袋,點上,深深吸了一口,“這年頭,活可不好找。尤其這臘月里,跑黃河邊上來找活?”他渾濁的眼睛瞟向我換下來的、扔在角落的那堆濕衣服。衣服雖然普通,但褲腳和袖口還沾著沒洗凈的泥痕,那可不是河灘上的淤泥顏色。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這老頭不簡單。常年守在黃河邊的人,眼毒。
“大爺,我……”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能說什么。
“行了,后生。”老頭打斷我,吐出一口濃煙,“我老陳頭在這堤上住了三十年,啥樣人沒見過,啥樣事沒聽過?你們那些‘地下的營生’,我不摻和,也勸你別沾。黃河灘下頭埋的東西,邪性,不是誰都能碰的。前兩年,上游撈上來好幾個,都那樣兒了……”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聲和屋外嗚咽的風聲。老頭的話像錘子敲在我心上。疤臉王現在怎么樣了?老葛是不是已經……黃河幫的人會不會沿河搜下來?
“大爺,這……這是啥地方?離洛陽多遠?”我試探著問。
“這兒是孟津東邊,野豬灘。”老陳頭磕了磕煙灰,“離洛陽城?百十里地吧。你打算去洛陽?”
我點點頭,沒敢說具體。
老陳頭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說不清是憐憫還是別的什么。“明天一早,有拉沙子的拖拉機去洛陽西邊的建材市場。我跟司機老趙熟,指你一段。這大冷天,你走不到洛陽。”他頓了頓,“睡吧,灶邊暖和點。記住,今晚你沒見過我,我也沒見過你。”
后半夜,我躺在灶邊鋪著的干草上,裹著破毯子,睜著眼盯著熏黑的屋頂。懷里那個油布包和魚符硬邦邦地硌著胸口。疤臉王最后的話,跳河前看到的那個模糊洞口,老陳頭意有所指的話語,還有醫院里我媽蒼白的臉……所有畫面在腦子里亂撞。
天剛蒙蒙亮,老陳頭就把我推醒了。他給我兩個冰冷的窩頭。“路上吃。拖拉機就在前面路口,車幫上寫‘趙’字的就是。我跟老趙說了,捎個遠房侄子去洛陽找活兒。”
我千恩萬謝,把窩頭揣進懷里(干衣服的口袋)。臨走,老陳頭站在門口,晨光中他的臉更顯蒼老。“后生,路還長,有些道,走上去就難回頭了。給**治病是孝心,但別把自個兒徹底搭進去。洛陽城……水更深。”
我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進凜冽的晨風里。
找到那輛拖拉機,司機老趙是個黑臉漢子,話不多,看了我一眼,努努嘴:“上車斗里,抓穩。”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動,在顛簸的土路上搖晃。我縮在車斗角落,啃著冰冷的窩頭,看著遠處黃河灰蒙蒙的水線,和逐漸清晰的、籠在冬日霧靄中的洛陽城輪廓。
懷里那兩樣東西沉甸甸的。
疤臉王讓我找的孫二爺,是什么人?這油布包里到底是什么,值得用命去換?黃河幫為什么要搶那塊石碑拓片?“河工圖”又是什么?
洛陽,這座古老的城池,等待我的會是什么?是希望,還是另一個更深的陷阱?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從跳下黃河那一刻起,那個叫李三喜的、只想賺錢給媽治病的農村青年,已經死了。活下來的這個人,必須帶著秘密和罪孽,在這條看不到光的道上,繼續往前走。
拖拉機轟鳴著,駛向迷霧重重的城市。我的指甲,無意識地深深掐進了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久久沒有消退。冰水灌入肺腑時,我聽見河底傳來古老歌謠,無數細語在耳邊呢喃“河伯娶親,獻祭龍骨……”
懷里油布包突然發燙,青銅魚符竟在黑暗中泛起幽綠微光。
當我掙扎爬上岸,發現自已左肩不知何時多了道青黑色印記,形似逆流而上的魚。
看堤人老陳頭見我第一句話是:“你身上有股子河泥底下的‘生氣’,還有……死人氣。”
拖拉機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每一次震顫都像要把我的骨頭架子晃散。懷里那兩樣東西卻異常清晰——油布包硬邦邦的棱角,和那枚緊貼胸口的青銅魚符。
說來奇怪,自從黃河里爬出來,我總覺得這魚符……不對勁。
它時常會無緣無故地發涼。不是河水那種冰冷,而是更刺骨、更往骨頭縫里鉆的寒意,偶爾又會在深夜里微微發熱,燙得皮膚一激靈。有兩次我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指尖似乎觸到極其細微的顫動,像是有活物在里面輕輕撞著銅壁。可定睛一看,它就是塊死氣沉沉的青銅疙瘩,魚身上的紋路都被磨平了大半,只有那雙用某種暗綠色石料鑲嵌的眼睛,偶爾會映出一點詭異的光。
我一度以為是自已高燒未退產生的錯覺。那晚在冰河里泡了太久,上了老陳頭的堤棚后就開始打擺子,說胡話,夢里全是渾濁的河水、扭曲的尸影,還有層層疊疊、聽不清內容卻讓人心慌的呢喃聲。老陳頭給我灌了姜湯,逼我發汗,天亮時熱度才退了些,但人還是虛的,看東西都隔著一層毛玻璃似的。
至于左肩后面那塊印記,是第二天在拖拉機車斗里,顛簸中衣服摩擦時才察覺異樣。我費力地扭過頭,借著昏暗的天光,才從車斗一塊破水洼的倒影里,隱約看到肩胛骨靠下的位置,有一片青黑色的陰影。形狀很不規則,邊緣模糊,像是淤青,又像是胎記,但顏色深得嚇人。仔細辨認可之后,那輪廓……竟有點像一條尾巴向上翹起、逆著水波游動的魚。我用手指按了按,不疼不*,完全沒有淤血該有的觸感,倒像是從皮膚底下長出來的顏色。
我嚇出一身冷汗,猛地想起跳河前,在墓里鐵棺頭部看到的那個模糊的魚形刻痕。還有冰冷河水灌滿耳鼻時,那些混雜在波濤轟鳴里的、斷斷續續的古老歌謠和細語……
“河伯……娶親……”
“獻祭……龍骨……”
“逃不掉的……標記……”
當時只當是瀕死幻覺,可現在看著這印記,摸著懷里的魚符,再回想老陳頭初見我那句話——“你身上有股子河泥底下的‘生氣’,還有……死人氣。”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拖拉機突突著開進洛陽西郊一個巨大的建材市場。空氣中彌漫著水泥灰和沙土的味道,各種車輛、板車穿梭不息,人聲嘈雜。司機老趙把車停在一堆沙子旁,沖我喊:“到了!自已小心!”
我跳下車斗,雙腿還有些發軟。市場像個巨大的迷宮,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建材和忙碌的工人。我裹緊身上老陳頭給的舊棉襖(我那身濕衣服臨走前被他塞進灶膛燒了),低頭快步穿行,心里只有一個模糊的目標:老城西,找孫二爺。
可洛陽老城西大了去了,孫二爺又是個什么樣的人?疤臉王只說了個名字。我像只沒頭**,在縱橫交錯的小街巷里亂轉。這里和郊外完全是兩個世界,青石板路,低矮的門臉,賣漿面條的、修鞋的、剃頭的,生活氣息濃得化不開,卻也藏不住那種歷經歲月沉淀下來的、厚重的陳舊感。
我試著向一個坐在門口曬太陽的修鞋老頭打聽:“大爺,跟您打聽個人,孫二爺,您知道住哪兒嗎?”
老頭抬起昏花的眼,上下掃了掃我——一個臉帶病容、穿著不合身舊襖、外鄉口音的年輕人。他搖搖頭,慢吞吞吐出三個字:“不認識。” 便低下頭繼續擺弄手里的鞋釘。
我又問了兩家雜貨鋪,回答要么是搖頭,要么是警惕的打量和干脆的“沒聽過”。一種無形的隔膜將我擋在外面。我意識到,這樣問不行。孫二爺如果真是疤臉王那種道上人托付的人物,必定不是街面上隨便能打聽出來的。
晌午過了,我又餓又累,身上一分錢沒有,兩個窩頭早吃完了。左肩那塊印記隱隱發起熱來,不是舒服的暖,而是一種煩悶的、躁動不安的熱度。懷里的青銅魚符也適時地變得冰涼。
我躲進一條僻靜小巷的背風處,蹲下來,疲憊和絕望一點點淹沒上來。洛陽城這么大,我該去哪兒找?媽還在醫院等著……
就在這時,一陣奇特的香味飄了過來。不是飯食香,而是一種很沉、很厚、帶著點苦味的香,像是寺廟里燒的那種香,但又摻雜了別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息。香味來源似乎不遠。
鬼使神差地,我順著那香味走去。巷子盡頭一拐彎,竟看到一家極其不起眼的店面,沒有招牌,門臉又窄又舊,兩扇木門虛掩著。那香味就是從門縫里飄出來的。
我正要上前,門卻“吱呀”一聲從里面拉開了。一個穿著藏青色舊棉袍、干瘦得像根竹竿的老頭邁了出來,手里提著一個蓋著藍布的鳥籠。他看起來起碼有七十歲,頭發稀疏灰白,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蚊子,但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看過來的時候,像兩把小刷子,把我里外刮了一遍。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身上迅速掠過,最后,竟然在我左肩的位置停留了一瞬。雖然隔著棉襖,我卻有種被他目光穿透的錯覺。
老頭沒說話,提著鳥籠,不緊不慢地朝巷子另一頭走去。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住,沒回頭,聲音沙啞干澀,像是很久沒開口說話:
“后生,跟了一路了,不累么?”
我頭皮一炸!他早知道我在后面?我根本沒察覺他什么時候注意到的我!
“我……我沒……”我結結巴巴。
“身上帶著河里的腥氣,還有……”他微微側過頭,鼻翼翕動了一下,像是在辨別空氣中的某種味道,“……鐵銹和舊墳土的‘陰腐味’。懷里那東西,硌得慌吧?”
我如遭雷擊,下意識捂住胸口,后退半步,心臟狂跳。這老頭是誰?
他沒等我回答,繼續用那種平淡無奇的語調說:“找孫老二?跟我來吧。不過,見了面,是福是禍,看你自已的造化。”說完,提著鳥籠,徑自往前走去。
我僵在原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跟,還是不跟?這老頭太詭異了。可他精準地說出了我懷里的東西(“硌得慌”),還說出了“孫老二”!
眼看那藏青色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巷口,我一咬牙,跟了上去。事到如今,我還有什么更好的選擇嗎?
老頭走路很穩,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丈量過。他帶著我穿街過巷,走的全是些我從沒見過的偏僻小路,有時候甚至直接從別人家的后院穿過去。越走越安靜,越走越舊,最后來到一片幾乎是廢墟的舊街區。斷壁殘垣間,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
他在一扇歪斜的、黑漆剝落的木門前停下。這門和周圍的破敗融為一體,毫不起眼。老頭從懷里摸出一把老式黃銅鑰匙,開了鎖,推門進去。
里面是個極小的天井,陰冷潮濕,角落里堆著雜物。正面是堂屋,門開著,里面沒點燈,黑乎乎的。
“孫老二,人帶來了。”老頭對著堂屋說了一聲,把鳥籠掛在檐下,自已則走到天井一角的小凳上坐下,閉上眼,像是睡著了。
堂屋的黑暗里,傳來一陣緩慢而沉重的咳嗽聲。接著,一個更顯蒼老、帶著濃重痰音的聲音響起:
“咳咳……老葛頭,多事……讓他進來吧。”
我站在天井里,渾身緊繃,手指下意識地蜷縮起來。青銅魚符緊貼胸口,此刻冰涼一片。左肩后的印記,卻像被屋里什么東西吸引著,灼熱感一陣強過一陣。
黑暗的堂屋,像一張擇人而噬的巨口。
我吸了口氣,抬腳,邁過了那道高高的、斑駁的門檻。